常恒面色倏变,霍地起身,连退数丈,拉开自己同殷怀的距离。

    常恒粗重地喘息,在一众愕然的注视下,萃雪再度出鞘,这一次的刀尖,却直指向殷怀。

    郎夋率先反应过来,他笑得咳了两声,既而才道:“阿恒,你想杀他?”

    这一句后,常恒与殷怀之间气氛骤变。常恒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收不回刀,而殷怀则神色复杂地望着常恒,许久未曾开口。

    常恒突然崩溃大吼:“走,你快走啊!”

    殷怀没有动作。

    常恒哭道:“求求你,快点,远离我。”

    他能感到手中萃雪的异常兴奋。它蛰伏了这样久——几乎让常恒以为他能够掌控它,这才会在情急之下放下戒备,将身心托付给它——似乎便是为着这一刻,为着彻底占有常恒的这刻,为着吮饮哥哥的血、完成寒棠复仇的一刻。

    殷怀艰难地站立起身。

    雪落愈紧,薄雪萃在刀锋上,旋即消融。

    殷怀凝视着那滴水的刀尖,一瞬间,竟不再觉得它可怕。

    常恒不受控制地朝殷怀走近两步,哥哥的天眼在看着他。常恒绝望地想,他会看到自己的那些可耻、肮脏的欲望吗?他会知道自己恨他吗?哥哥已经那样尽心地拯救过他,但他还是再次堕落了——在他面前。他会对自己失望透顶吧!

    常恒感到一阵阵乏力,他将灵力全部灌入萃雪的一瞬,便失去了抵抗对方的力量,只能任由它带领着自己滑入罪恶的深渊。

    常恒终于明白,从被献祭给这把刀的那刻起,他就失去了全部的意志和自由。他只配作没有生命的工具,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他,就算是哥哥——他曾以为可以把一切黑暗照亮的哥哥,也无法做到。

    可他还是不能任由自己伤害哥哥啊!常恒嚎啕痛哭起来,边无助抹泪,边擎刀迫近殷怀。

    忽地,常恒耳畔响起郎夋的声音,低低道:“既然你想,那就杀了他吧。”

    常恒失声道:“不,我不想!”可他的身体却像受到诅咒般,不由自主地提刀刺向了殷怀。

    殷怀后掠,两人飞出崖端。

    隐隐有细弱的箫声响起,伴随着郎夋的声音,传到常恒耳畔,他道:

    “阿恒,你真地不想杀他吗?你不要把这种念头全部归结为刀的影响。”

    “其实你自己也是恨他的。不是吗?你的一切痛苦都根源自他,你的生命本身只是他的附属,他从小便是命运的宠儿,可你呢?你却被命运遗弃、捉弄。他的父亲为他创造了你,他的母亲为他戕害了你,你看,与他相较,有谁在乎你呢?”

    “而他对你的那点在乎,也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假惺惺的谦让,他只要分给你一点点温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感激涕零。”

    “可阿恒,难道你生来便要做向他乞讨的丐人吗?他所有的那些东西,你就不该得到吗?你明明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若位置调换,你先于他出生,是不是就该换作他承受一切不幸,转而向你摇尾乞怜?”

    常恒反驳的声音逐渐低弱,虽还喃喃念着“不是,没有,不会……”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是在替谁作辩,手里的萃雪刀在风中急唳不休,似是狂喜渴血,又似大悲哀鸣。

    他两个一前一后,急掠出百丈远。

    崇山之下,便是虞渊。相传这里,便是烛龙陨处。此时,沸沸熔浆正自澎湃,活像搅动着的血盆兽口。

    殷怀天眼中所映出的常恒,满手血污,满身脏泥,正满眼憎恶与怨恨地提刀刺来。

    可他用那双属于凡人的眼睛看到的弟弟,不是什么邪神恶祟,更没有沾上那些丑恶脏污。

    他正在无助地哭,面色因为害怕而白得剔透,就像他们小时候一起堆出的那些雪孩,那样地容易化释……

    他想起冬天的时候,榣山也会下起很大的雪,一如现在这样——六月飞雪是极罕见的——但榣山那时是腊月。

    雪下得盛时,一切都被埋进冰雪的素白里,只有松柏和一种浆果是例外。那浆果长在灌木丛中,是一粒一粒血珠一样的鲜红色,入口酸酸甜甜的。常恒非常喜欢,于是殷怀会摘很多包在手里,再在回程路上一颗颗分发给常恒。他弟弟自小就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每次只会乖乖等待殷怀主动递给他,从不会向哥哥索要。

    殷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合时宜地回忆起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是因为他还没能适应情窍的打开,这让他总是想哭。

    他之前是从不流泪的——常恒会因此怪他无情吗?

    他记起上个月时,常恒又一次握着他的伤手发呆。他那只手上,因为折刃,留下了两条长且纵深的疤,常恒时常便要拿来盯着。

    那一次,他突然对自己说:“哥哥,你是断掌纹呀,”他抿了抿唇,又道:“听说,长着这种手纹的人,通常理智果敢,不易为感情左右。”

    他过去确实难以共情常恒。很多时候他并不明白弟弟在想些什么,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他知道他已变成把凶器,却只想让它还鞘,让弟弟变回个“好孩子”。

    常恒会怪他吧,是自己逼着他走条“正途”, 他本就受了那样多的折磨,自己还要强迫他改邪归正,还要加重他的苦难……

    父君说:“他为你出生,又为你受难。”

    殷怀迷茫地想:如若命运当真是可咒诅的,那成为他的弟弟,便是常恒不幸的开始。

    殷怀忽地厌恶起了自己那些宁折不弯的条框,他额间的天眼开始缓慢地、疲倦地闭合。

    但下一刻,殷怀惊讶地发现,常恒的刀停止了前进。他面目扭曲、狰狞,像正与萃雪做着外人难悉的殊死搏斗。

    刀在他手中兀自震颤,不满地唳鸣。可常恒还是咬牙控制住了它,尽管表情狂乱,常恒的眼中仍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他被仇恨同化、沉沦在深渊里的弟弟,因为害怕杀死自己,而管控住了凶刀!

    深渊的尽头依旧只会是深渊。常恒艰难地徒手上爬,原来并不是厌恶堕落本身,他是在爬向自己。

    殷怀凝视着他癫狂迷乱、极致痛苦的表情,又回想起父君的话:“他为你受难。”

    霎时间,殷怀突然不知道要怎样对待他了,就像小时候看着弟弟委屈大哭时一样,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惊慌失措。

    他于是又想笨拙地示好,想要稍稍减轻一些对方的痛苦,更想结束这被设计、报复的“诅咒”。他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使对方明白,其实他不再需要常恒活成自己曾经要求的样子了,过去的一切在他心中已然开始变得无谓。

    ——即便是常恒要杀他,那也是无所谓的。

    殷怀忽然不再后撤,而是循着本能伸手向前,再度握住了常恒的刀锋。

    常恒瞳孔震动,熟悉的场景重现,他心底油然生出种解脱:这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他总算可以逃过最残酷的命运——只要哥哥折断萃雪,他就能彻底结束这非人的生命了。他要解脱了。

    常恒闭上了眼睛,预想中被折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又疑惑地睁开,入眼却是殷怀两手握着刀刃,正将刀尖一点点戳进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