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抖霹雳剑导向水柱,点起细细麻麻的电光。

    白雨,紫电,黑云,阴风。

    风声,雨声,雷声,箫声。

    弘阔天地,再不见其他颜色,再难闻其他音响。

    九天仿若漏泄,大地为之惊战。

    郎夋立在撼震的山头,一直颦蹙的眉尖终于有稍稍的松动。

    可就在他将要吐出胸中积郁浊气的一刻,旋风与雨流中,雷声与箫声间,忽现出种搏动——

    这搏动仿若心跳,愈来愈强烈,越来越庞大。竟让那声和色都为它黯然。

    郎夋神色一凛,辙身后掠。

    下个瞬间,金光破风碾雨地炸开。

    风、雨、云、雷四使无不被劲力掀飞——

    一只通体赤金的法相乌鸟舒展翼足,仰颈而唳。

    而法相正中,殷怀披头散发、衣裳破碎,几近间裸。他额间那只金瞳天眼此刻已被血色覆盖,像记纯红朱砂。

    尽管如此,郎夋依旧能够肯定,它还在死死瞪视着自己。

    这种注视使郎夋的面色一分分变沉,但他却没再后撤,任由着殷怀一步步自虚空中朝他踏来。

    金乌鸟在他身外奋翅,荡起圈圈灿然光晕。殷怀满弓,一只金箭霎那离弦,化作怒飞金乌,直取郎夋。

    然而在它尖喙啄上郎夋眉心的一瞬,郎夋勾唇,笑道:“自投罗网。”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溃散为浩淼洪波,结成天网,张扬着朝殷怀兜去,将他连同金乌法相一齐罗在网中。

    水性至柔,以柔克刚,殷怀被捕网中,无的放矢,突围不得。他的法相金乌在其中扑楞楞乱撞,又被水网束缚弹回。

    郎夋又现身在方才消失处,对重新围拢回来的风、雨、云、雷四使吩咐道:“先剔去他的法相。”

    四使领命,行诛金乌。

    金乌受刑,凄厉哀啼,它遍体的金光一寸寸被刀剑剔剐。痛绝之时,殷怀颠仆翻滚,唯一张着的天眼瞠裂出血来。

    凌霄不忍,暂停雷击,恳切劝道:“殿下,您同君上求个饶吧。最起码,不须再受这粉骨碎身的折磨。”

    风、雨、云三使闻言,也停下戕击,等待着殷怀表态。

    郎夋未置可否,神色无动地凝望着殷怀。

    殷怀勉强扒着水网爬起,用那双浸血的天眼回视,一字一顿道:“宁为玉碎,不与合污。”

    郎夋挑眉,微笑颔首:“好,那为父便成全你这份贞烈。”

    他说着,屈指成拳,水网遽然收缩。网上还流走着的电流亦骤然增强,包裹向殷怀,刹时结成个电球。

    殷怀发出声惨绝长啸,金乌法相蓦地灼烧起来,竟逼得水网扩开几寸。

    热浪与火光同时漫开,凌霄等人也不得不退开少许。

    此时,日将坠兮西方,长天尽染落照,像是焚烧着殷怀的烈火径自行远。

    火光与落霞之间,急掠来个人影。

    常恒未近,便听见殷怀那不似人声的惨叫,顷刻泪盈,身形更快,几乎是向火间扑去。

    凌霄认出他,大呼:“云中君殿下,您要做什么?”

    常恒根本看不见四周的人,更听不到他的叫唤,直接劈刀朝水网斩去。

    然而,抽刀断水,水网不断,且与他的刀反复纠缠,如团乱麻。

    常恒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随着水网翻搅,来不及再细想,他将全部灵力凝注向手中的萃雪刀。萃雪刀刃竟瞬间化冰,散发出透骨寒意。

    常恒再次举刀,向水网劈去。

    这一次,冰刃过处,水网也结成冰丝,被殷怀周身火焰燎烧,砰地爆开。

    常恒收刀,不假思索地扑向殷怀,抱着已然昏迷过去的哥哥掠向地面。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是以竟有一瞬的静默。

    常恒那一刀过后,云间竟开始下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六月飞雪中,一身寒意的常恒紧紧抱着通体燃火的殷怀下落。

    他搂得那样用力,仿佛他们的血肉原本就是相融一体。

    落地之时,殷怀周身的火焰终于熄灭。他身上的衣物已在连番的摧残中殆尽,只能堪堪蔽体,袒露出大片绯红的肌肤。

    常恒呜咽了声,小动物一样把脸贴在哥哥心口。

    雪还在纷飞,殷怀感到胸前的凉意,竭力睁开眼睛,看向常恒。常恒也正垂眼看他,雪落在他颤颤的睫毛上,像奄奄僵坠的蝴蝶。

    殷怀勉强笑了下,想帮他擦去那些落雪。但常恒依旧死死地锢着他,让殷怀难以抬起手来。

    殷怀笑着笑着,眼角淌出泪来。

    常恒蓦地浑身一僵,殷怀婆娑的泪眼、哀婉的笑和灼热的身体,给他带来了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又感到躁郁,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中突然蓬勃的凌虐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