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他又变得透明,宛如月光和雨帘。他走进阿晖与阿魄的房间,看见他们在更衣——换上新郎新娘的喜服。

    他们在褪去自己的外衣、穿著上喜服的前一瞬,突然无法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两人原本模糊的面貌也在这一刻如水波动。

    常恒瞳孔剧震,连连倒退数步,惊颤地看着阿晖的脸庞渐渐变幻成殷怀的模样,而阿晖那双美丽、哀愁的眼睛里,同时倒映出阿魄的容颜——柔美、恬静,赫然正是常恒自己!

    两人的唇一触即分,但在分离的那刻,他们青涩、纯真的眸中同时爆发出炽烈的激情和欲望。

    常恒没敢再看,他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却在出门一刻,被人群围堵。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千篇一律的傩面,重复提醒着常恒他的罪恶。而刑场,已被紧缩到咫尺距外。

    换好衣装的阿晖和阿魄牵手步出家门,平静地接受审判。

    常恒无法干预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龛在阿魄面前转至阴像,又在阿晖面前转至阳像。

    ——“云中君会庇佑你的罪孽,尽管你勾引了自己的哥哥。”

    ——“东君将给予你最严厉的处罚,你作为兄长,理应为此负责……”

    “不!”阿魄和常恒同时嘶吼道:“这不是他的错,应当受罚的人是我,他是被迫的……”

    可没有人理会他们的叫喊。

    阿晖执起阿魄的手,温柔道:“我愿意受罚。”又说:“我的心属于你。”

    阿魄泣不成声,拼命摇头。

    雨下得那样大,常恒注视他们时,像隔了婆娑的眼泪。

    山体似乎又升高了些,天因此更低,窒息和压抑让常恒痛苦又麻木,他无意识地走向石床。

    前任新郎的血还未完全凝固,这把青铜十字架一下让他想起自己的刀,常恒这次真地淌下了泪,他缓缓躺倒在石床上,引颈阖眼——

    他才合该受到这样的处决。而不是哥哥。

    常恒躺上石床的一刻,浮在夜雨里的弧矢和天狼突然同时星光大盛,随即一道霹雾划过——

    第五场梦轰然破碎,而霹雳虽撕碎了夜空,却未能撕碎大雨,连日的雨终于酿出滔滔洪水,瞬息漫至天际……

    --

    晖,阳光;魄,月亮。

    这个幻境是合欢鉴对殷怀梦魇的重现。当年,他已隐约意识到常恒情感的异常。殷怀性格有部分近乎道德完美主义,对这种感情他负有强烈的不安和罪恶感,并把弟弟的问题无缘由地归咎给自己,这也算是殷怀最后会选择自我毁灭的又一个心理因素吧。

    这个幻境就是殷怀自罚意识的具象化。因为它本身以梦作为存在形式,所以常恒也只能在梦里展开行动。

    而常恒自进入这个幻境起,就一点点受到同样的心理暗示影响,最后才险些“被处决”。

    打断这场处决的,会在下两章作呈现。

    而伏羲女娲之所以是人身蛇尾的形象,源于母系氏族记忆在集体无意识中的遗留,相关内容会在最末一个副本重点写。

    第90章 父与子

    ……

    祝槿随即发现,自己竟来到了间无限镜室,被数以千万面镜子所包围。

    是以他在镜中看见数以千万个自己——分布在他生命历程中数以千万个节点上的自己,都同样地头笼神光、脚缠鬼影。

    像是阿爹带着他在穿城河上放灯时所见到的场景,无数红灯漂浮于水上,也倒映在水面。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于是,水上与水下,远处与近处,都摇晃着缥渺的灯影。

    阿槿也把自己的灯点燃,放入水中,不舍地看着它渐渐漂远——

    但他仍能在一众类似的河灯里一眼找见它,因为它由阿爹亲手削竹片制成,与旁的灯模样皆不相仿。

    它独一无二,只属于祝槿。

    阿爹有双巧手,所以尽管年事已高,仍能以打草鞋赚些零钱——除去祝槿刚被他捡来时,他不得不求复来楼楼主袁有义出资为祝槿寻医看病,其他时候,他并不接受救济。

    虽则除了袁有义,也没有其他人愿意救济他们。

    可祝槿的童年,远没有大多数人所想象得那样糟糕,即便现在回想,他仍觉得幸福。

    年纪小时,并不懂得穷困,也不会为生计担忧。他从记事起,就常陪阿爹打草鞋,阿爹会教他起头和收口。小孩子通常没什么耐性,但祝槿仿佛是个例外,他天生就很安静,每每都乖乖坐在祝老爹怀里,看他动作。

    稍大些后,他便学会帮忙。白日里,他同阿爹一起作活,到午间,趁着阿爹休息,祝槿会独自跑进芜宫玩耍。

    芜宫对于外人而言,只是拘禁祝氏子孙的流放地,但对祝槿来说,却是座无边无际的大花园。

    这里有比他还高的花花草草,未经人栽培、修理,野蛮蓬勃地疯长。小祝槿穿行在其中,拈花拾果,像在原始丛林中探险。

    他幼年缺少玩伴,却并不孤独,因为这里还住有许多野兔、野狐。小祝槿成日与它们为伴,模仿它们的动作、神态。有段时日,竟以喈鸣代替语言。

    他玩得不亦乐乎,竟常常忘记阿爹不是动物,而对他也展露狐的神态、兔的语言。

    祝老爹每每见此,都会流露出难过的神情。

    阿槿不明所以,仍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小动物一样地观察。

    晚间时候,他家通常都不上灯,所以只能早早就寝。阿槿睡不着,祝老爹便给他讲故事。内容通常都与祝家的先祖有关,从最古老的时代一直讲到昭彰覆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