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梧叔祖登基那年,也就是昭彰灭国前一年,淳化再度出兵东犯……”

    每个孩子最早形成的善恶观念,几乎都继承自他的父辈。祝槿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便源自于这些只能在黑暗中被偷偷讲述的故事。王国的兴亡,家族的盛衰,与之相伴而来的荣耀和耻辱,成王与败寇……

    阿爹在讲述中极少置评,也不会包私。他个人的爱恨情感都被掩藏在更深的语意里。

    小时候的祝槿当然听不明白,只有一次,祝老爹说:“阿槿,魁城律法公文里说得没错,阿爹是余孽。我这一生,从未为现在和未来活过。但你与我不同,你不是生来就姓祝的,是我以自己的苦难,赋予你这个姓氏……”

    他讲到这里,又沉默下来。

    并且随着祝槿长大,这种沉默越发频繁。

    祝槿全未察觉阿爹的变化。孩子的天性里或许都有种深深扎根的英雄情结,当最初的“丛林冒险”再不能满足祝槿时,芜宫破败荒凉的背景便成为他幻想的底色,他开辟出新的故事天地——

    祝槿想象自己是流亡的前朝贵族,被驱逐到这片荒野,时时刻刻怀揣着复国的决心,在此放牧。他举起树杈,训练跟随他的狐兔,率领他们对敌人发动进攻——他的假想敌理所当然便是鬼君。

    在那个令他沉迷的古国故事里,祝子梧与鬼君势如水火的对立引发了祝槿的同仇敌慨。在孩子的世界,有罪与无辜呈现出非黑即白的对抗。作为倾听者,祝槿自然地将情感偏向于祝子梧那边——他们之间,毕竟存有精神上的血缘关系。故而他武断地给对立者判罪,他要惩处对方,为祝氏复仇。

    这种复仇,还以拯救阿爹为目的。在祝槿的想象里,自己出现,暴君伏诛,于是他成为王国的新主,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赦免他的养父。这样的情节,使他巨大地满足,故而乐此不疲。

    为了丰富自己故事中的细节,祝槿还要经常性地翻阅祝氏族谱,他通过辨认那些熟谙的姓名识字。

    阖上族谱后,祝槿便会开始闭眼幻想,当他成为其中的某一人……

    他七岁前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

    祈安节前日,阿爹如期带他前往复来楼拜访袁有义,答谢对方一直以来的帮助。

    袁有义叫自己的独子袁有道带着弟弟去吃点心,袁有道闻言撇嘴,咕囔道:“他才不是我弟弟。”

    然后他便领着小祝槿来到间猫舍,使靴子点猫盆里的剩饭,施恩似的道:“小叫花子,吃吧。”

    他原以为小祝槿会着恼,或者扭头走掉,或者哭起鼻子。不想,对方只是蹲身,好奇地看向独居一舍的橘猫。

    这猫被养得很肥,颈间还缀着条金珠项链,它与祝槿对视片刻,“喵”“喵”地讨好吟叫起来。

    袁有道不忿叱道:“橘子皮!”

    橘猫立即识趣噤声。

    祝槿没觉察出袁有道的恶意,伸手抚摸猫头。

    橘子皮惬意眯眼。

    袁有道气道:“谁许你摸它!这是我家祖传的猫奴!你知道它什么来头吗?”

    祝槿摇头。

    袁有道得意道:“它的嫡亲曾、曾、曾、曾、曾祖父——侍奉过太阳神东君!”

    祝槿见袁有道说完始终紧盯着自己,像是在等他的答复,终于领会到对方的意思,应道:“哦。”

    又问:“那是谁?”

    祝氏自祝子梧始,便不信仰神,是以祝老爹从没向他介绍过东君。

    袁有道被他气得直接夺门而出。

    祝槿便又专心撸猫。

    不一会儿,袁有道折返回来,阴阳怪气道:“小叫花子,你爹要把你送人啦!你这回可要走运了……”

    他话还没说完,祝槿便猛地起身,大叫道:“胡说!”随即撒腿便往外跑。

    袁有道怔了下,意识到对方怕是折返回去找祝老爹,急忙紧追道:“你别去,你爹正在和我爹谈事呢!你别闯进去!”

    祝槿全然不理会他地前冲,他奔跑时,有小动物似的灵巧,袁有道几次擒抓未遂,直追到会客室门口,才逮及对方。

    袁有道一把提起祝槿,强捂他嘴道:“别出声!被我爹发现你就完了!小心我弄死你!”

    门内,袁有义咳道:“你真地决定了?”

    祝老爹道:“不瞒楼主,这事我早就反复想过不下百次了。这回既决定开口麻烦您,自然不能反悔。我实在是老了,这孩子以后若还跟着我,只会受更多苦……”

    袁有义道:“你救过他,又养大他。他以后赡养报答你,也是应该的。”

    祝老爹沉吟道:“……阿槿是个好孩子。我当初捡他,确实存了为将来死时找个依靠的心思——总得有人给我钉棺吧。但这想法太自私了,他叫我一声‘阿爹’,我便该真心实意为他打算。阿槿很聪明,该去读书、识字,将来一准能有大出息。”

    袁有义叹道:“你既坚持,我便也不再多劝。只是向来‘过继不为儿’,以后,你的生老病死,他便再无法管了。你知道的,你家的情况,没人愿意沾腥……”

    祝老爹高兴道:“是,是,我知道,就请您给他寻个好相与的人家。顺便澄清那克父克母的谣传……”

    袁有义这时又是一阵咳嗽——他这几年病得愈重。

    祝老爹见状,转而关心起他的病情。

    袁有义只道:“放心吧,放心吧。过几天,就给你消息。”

    果然,没过几日,祝老爹便说,今天不打草鞋,他要带祝槿去城南。

    阿爹风湿害得厉害,平素很少会走去那么远的地方。

    祝槿抿唇,只背过身去。

    祝老爹看出他的不情愿,遂又哄道:“李先生家有戏班子,表演傀儡木偶戏,你不是一直想看吗?阿爹带你去看。行吗,小槿?”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哽咽了。

    祝槿偷偷抹泪,祝老爹没看见他这动作,还在不住乞求道:“可以吗?阿爹送你过去?”

    祝槿颤颤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