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恒突如其来地欺身近前,问:“脱不下来吗?”

    祝槿结巴道:“脱得……得下。”

    常恒微凉的手指却已探进他的后领,祝槿下意识瑟缩着躲,常恒再度膝行半步,道:“扣子在后面,我帮你解。”

    祝槿不动了。常恒认真为他解扣,温热的呼吸一直打在他耳廓边缘,痒,但他忍着没再躲避。

    终于结束的时候,祝槿不由轻轻舒出口气,而后辅展被褥。

    常恒却没有马上躺回原位。

    直到祝槿蜷缩进喜被里,他仍直挺挺地傻跪在那儿。

    祝槿迟疑道:“怎么了?”

    默了良久,常恒才犹豫着开口道:“我想亲一下你。”又急急补充:“请问可以吗?”

    祝槿失笑,有点不好意思,只弱弱嗯了声回应。

    常恒马上趴伏,在黑暗里莽撞地寻找他的嘴唇,以致一路从祝槿的脸颊碰到下巴,又从下巴上移,柔软的唇瓣相触过一霎,常恒便很自觉地撑起身,道:“好了。”

    祝槿眨眨眼。

    待他回神时,常恒己翻滚回床榻里侧。祝槿听见他的声音隔着被子响起,对他说:“哥哥,梦里见。”

    但祝槿在梦里并未见着常恒,他梦见自己捡到面镜子……

    那面镜子叫做合欢鉴,他站在镜子面前,看到镜里映出自己与常恒三世的纠葛,直到他们被动到达天启城,见到少司命君座下的两个神官,被她们抹除记忆、限制力量地丢进了这座“桃花源”中——

    他猝然惊醒。

    月光流进绛罗帐,铃铛叮零零地被风敲响。

    祝槿的冷汗几乎湿透中衣,他的头更加疼了,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推常恒肩膀唤道:“阿恒,醒醒,你醒醒。”

    常恒揉着眼起身,张哈道:“怎么?”

    祝槿脱口道:“你……”

    随即他打了个激灵,仿佛感受到了黑暗里四伏的危机,压低声音道:“阿恒,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我梦见一只蝴蝶,它对我说:‘你才是我的梦,你周围的一切是虚假的,你身处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想象。’它叫我赶紧醒来,不要滞留在陷阱里太久……”

    常恒笑道:“蝴蝶还会说话嘛?这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娘子你真可爱。”

    祝槿心下着急,索性咬牙,更加直接地问道:“你说,万一它说得是真的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如它所言,正身陷别人制造出的陷阱而不自知……”

    常恒却完全没有领会到他话中深意,只道:“那也挺好的呀,蝴蝶做了场美梦。哥哥你还怕吗?你如果怕,我们可以牵着手睡。”

    祝槿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叫我哥哥?”

    常恒被他问住,思索片刻后纳罕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叫你哥哥。”

    祝槿声音压得更低,怕惊扰什么人似的,问:“那你有哥哥吗?”

    常恒沉吟道:“我不知道,好像忘了。”

    祝槿心下更沉:“什么都忘了?”

    常恒老实点头:“好像有些东西,记得不太清了。”见祝槿脸色愈差,常恒担心道:“到底怎么了?”

    祝槿却只闷闷回道:“没什么,”又牵着他下躺,道:“睡吧,阿恒。”

    一觉醒来,娘子似乎对他亲密了许多,却也更加心事重重,这让常恒既雀跃又心忧。他在园里种豆种菜,娘子到圈中喂鸡喂猪。

    可直到日上中天,常恒仍没见祝槿回来,他不由扔下锄具,匆忙赶往禽圈。

    看到祝槿还安静蹲在圈里喂猪,常恒松了口气,但很快,当他听清祝槿絮絮同猪所说的话时,常恒那口气又再次提了起来——

    祝槿道:“你呢?在我们昨天到来这里前,你存不存在?这里又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还有那些村民……这里越平静,反倒越让我觉得危险、没有头绪。”

    猪当然不能同“蝴蝶”一样说话,只会哼哧哼哧地粗喘,于是祝槿叹道:“怎么才能逃走啊……”

    他后面的念叨霍然被常恒打断,常恒叫他:“哥哥!”

    祝槿显然被吓着,饭盆脱手,惊慌着回头,瞪大眼睛望向常恒。

    常恒压下情绪,只如常道:“是时候该回去吃饭了。”

    祝槿连忙起身,局促地拍打衣裳,应道:“好。”

    午间休憩,祝槿忽问常恒:“家里有没有大概一尺五寸的长刀?”

    ——他试图唤起常恒和萃雪刀相关的记忆。

    常恒却自然道:“没有。”

    祝槿沉吟片刻,又道:“那有没有弓、箭?我想打猎。”

    常恒思索道:“或许可以造副,不过需要些时间。”

    祝槿紧盯着常恒,慢慢道:“我从前似乎有过一副,但来这里的路上,好像被人偷走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

    他看向常恒的目光亮闪闪的,隐含希冀。

    常恒遂爽快道:“那我快一点学,尽早再制一副给你。”

    可祝槿闻言,却十分失望,兴致缺缺道:“再说吧。我现在又不想要了。”

    常恒莫名其妙,只觉得娘子性情略有些反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