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久而久之,常恒发现,情况恐怕比他想的还要糟糕。随着时间的推移,祝槿的郁郁寡欢和疑神疑鬼非但毫无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他整日不事劳动,只和常恒重复一些意有所指的话,话里话外,都指向他那个荒诞不经的梦,而且,他仿佛一直在恐惧着某种无形之物——某种无孔不入的力量,或者说,监视。

    这当然只会是祝槿的臆想,常恒觉得,既然自己没办法帮他摆脱这种妄念,那就只能顺从他,来减轻他的不安。

    祝槿表现得非常惊喜,常恒猜测,他应该是以为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力量”的存在,故而才对他隐含深意地眨了眨眼,意即他们已达成联盟。

    还在睡前,常恒照例亲吻他“一下”时,张开嘴作回应。

    ——那是常恒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并非只可以嘴唇相贴,于是他也伸舌勾缠祝槿,撷取他的甜蜜,反又被对方翻身按倒……

    月光像在水流里不断摆尾的鱼,游进罗帐时,撞得周遭铃铛叮叮咚咚地响。

    桃花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以流言传播的速度也格外迅疾。没过几日,新来那户的娘子是个“疯的”的消息便传遍了桃花源。

    常恒为此愠怒,祝槿却乐见——这方便了他做些异于“常人”的举动。

    于是白日里,邻居便常见到这小娘子不去劳动,只顾在周遭的桃花林间跑动。起初,他们还要同彼此叹惋几遭,后来,便也见怪不怪。

    “只是可怜他家郎君喽,一个人又要种地又要喂猪、喂鸡……”

    黄昏时候,常恒正蹲在猪圈里,看着自家猪进食,而祝槿也终于晚归回家。

    他找到常恒时,还在轻微地喘息着,脸上因兴奋弥漫起红潮,像头顶一日将尽时的落照。他悄然将小指探进常恒手心,搔痒一样地写字。

    常恒分辨了半晌,才解出他写的是“我找到出路了”。

    常恒一怔,脱口问:“你是想……”

    祝槿急忙伸出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常恒便静静地看着他。

    祝槿又用小指在他掌心写道:“晚上,我们悄悄走。”

    常恒仍旧沉沉地注视着他,祝槿等了许久,才见他缓缓颔首。

    祝槿彻底放下心,朝他眉眼弯弯地微笑庆祝。

    这场在猪圈里仓促定下的出奔实行于夤夜。

    月亮像鱼一样游向西天,桃花源中人此刻都在沉眠。

    祝槿拉着常恒,沿着标记在桃花林里狂奔。

    在他们终于奔至山洞一样的出口时,桃花林里亮起了火光,将鲜妍的桃花照成灼烧的血色,祝槿急道:“快走,村子里那些幻灵追上来了!”

    他把常恒推进山洞,不断催促他快行。

    山洞越来越狭窄,他们前进的速度只得放慢。而人声又愈来愈近,身后的桃花林仿佛在燃烧。

    常恒突然停步回首,欲言又止地看向祝槿。

    祝槿急道:“别再磨蹭了,快来不及了!”

    常恒这才道:“可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祝槿一惊,伸手前探,果真触及坚壁,他不可置信道:“不对啊,白天的时候,我明明看见有光从洞口透进来,怎么会走不穿呢……”

    可就在这瞬间,火光已燃烧至洞口。

    借着这前来捕捉他们的火光,祝槿惊骇地发现,阻挡在他们身前的坚壁竟是由琉璃制成,而透过这层澄明的琉璃,他看见了神殿背景下,灵芝与瑞露的笑眼……

    被放大的、凑近观看的笑眼……

    ——他们被困在的桃花源,原只是灵芝、瑞露手中的一颗琉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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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很短,遗忘很长。”

    他是他的流放地,也是他的桃花源。

    第94章 命之司

    灵芝手捧琉璃晶珠,指着里面比她指甲盖更小的常恒与祝槿,转头唤瑞露道:“你瞧,他们还想跑出来呢!”

    瑞露闻言,也凑近来看。

    两人观赏了会儿绝望拍打着珠壁的祝槿,瑞露忽纳罕道:“真奇怪,按理说被抹除记忆后,应该会老老实实在里面生活才对呀!他们怎么想到跑呢?”

    灵芝嘻嘻笑道:“不知道,但他们好有意思,我们得给这珠子挂在显眼的位置上,方便时时监视、把玩才是!”

    瑞露四下寻觅,终于找见块尚未悬珠的空壁,示意给灵芝道:“要不然,我们先挂到那里。”

    灵芝仰头端详,道:“好。”

    又抱怨:“我们未免也收集太多了,得找时间整理下,把那些不喜欢的都丢掉。”

    她说着,便踩上瑞露肩膀,往青铜墙壁上挂珠。不防瑞露突然踉跄了下,灵芝顿时身子一歪,摔倒进她怀里,琉璃珠亦随之脱手。

    灵芝惊叫道;“啊!你做甚!”

    瑞露同时叫道:“你又胖了!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