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合欢鉴吞噬的丹阳则利用这里能够制造幻境的特点,为自己打造了一座慈悲殿,他像从前上千年一样,枯坐在殿中,苦苦忍受着自身魔性的肆虐。他长久地与殉难圣子像对望,为自己不能够产生对父亲信仰、甚至沦作魔物而感到痛苦和无可奈何,他煎熬了将近万年。

    直到忽然有声音自旷远中传来,唤他:“小凤凰——”

    随即,空气如水波动,唤他那人的身影在他眼前具现——只有半具身体,遍身堕落黥痕。

    丹阳记起师傅对这种黥痕的描述,惊讶地认出了来人:“堕落太一?”

    堕落太一闻言,轻笑了声,祂的眼帘始终低垂,样子似睡而非睡,明显是力量受到限制,却仅一开口,就震慑住了丹阳:“你一直以来,都被蒙蔽了。凤凰,你并非怀的孩子。”

    祂轻轻地道:“你也并非是因修炼不当而走火入魔,凤凰,你只是觉醒了自身的神性——你天生便是魔物。”

    随着祂的娓娓道来,丹阳听到了一段与千秋、万岁所讲的截然不同的故事:“……凤凰花影婆娑……怀为了保全自身的神性,在凤凰花树下剔下了祂的心魔,你由此而生……”

    丹阳沉默地听着,周身魔气越发浓郁,堕落太一讲完时,他的眉间已现出血红魔印,他冷冷看着对方,道:“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换取什么?”

    堕落太一含笑:“阿恒和阿怀已陆续觉醒,我需要你帮我拦住阿怀,让我有机会带走阿恒。想来,能令怀痛苦的事,你一定不吝去做。”

    丹阳却蹙眉:“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带走渎。”

    堕落太一笑道:“放心,祂会自愿同我走的,祂破开了阿怀的封印,又恢复到当初堕落神性即将圆满的状态,祂很快又将无法自控,到时,便只有杀死阿怀和被我带走两个选择,以我对祂的了解,即便明知是一条死路,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丹阳冷嗤:“那我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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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意译即:穿著美丽衣裳的舞者翩翩起舞,满堂都是馥郁的芳香,在座无不是出众之人,可我却为何只对你一眼难忘。

    所谓虚无神性,就是对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的否定,无论是世俗的情爱,还是大爱、责任、道德,丹阳都没办法使自己相信。

    下一章开启终结副本啦!

    第七卷 :她说

    第106章 使女的故事(一)

    深渊地底,忽传来澎湃的漱水声,若水仿佛在剧烈地搅动,使大地都为之战栗。

    水声之中,又混合有千万人的颂歌声,古老而缥缈:“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太一降临曲》响起的一刹,怀再顾不上丹阳,直掠向东皇陵。

    丹阳也没有遵照与堕落太一的约定,全力阻拦怀,而是随着祂跃往深渊。

    祂两个一前一后落上太一石塑像,就见若水正在激流,而湍急的水涡面上,隐约倒映出一座高大圣洁的白色神庙——堕落圣殿!

    怀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倒影,可倒影却在祂入水一霎霍然破碎。怀一下扑了个空,狼狈出水,神色怔忡。

    丹阳见了,忍不住奚落:“你是失了智吗?你觉得堕落太一会允许你进入祂的圣所?”

    怀闻言抬眼,眼圈泛红,脸色发白,没有应声。

    丹阳看得勾唇,继续诛祂的心:“我给过你机会的啊,是你任由祂离开而没有挽留,才让堕落太一有机可乘——你方才是怎么想的呢?我猜,你其实又是想像从前那样放弃祂了吧?”

    “所以,明明是你自己想要求的结果,怎么得偿所愿后又惺惺作态起来?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副伪善的德行——要我说,”丹阳蹲身,双手支颐,歪头俯视向怀:“被堕落太一带走总好过继续同你纠缠。最起码,堕落太一不会在施予祂刑罚的同时,还试图驯化祂的精神——祂至少可以保有最后的尊严。”

    怀痛苦道:“祂当初将阿恒抛弃在这里不闻不问——显然对阿恒根本就没有感情,现在却在阿恒堕落神性将要圆满的时候带走祂,明显别有用心,我要救阿恒出来……”

    丹阳那张与怀几乎完全相同的面庞上,满是恶意嘲弄的神情:“你怎么救祂出来?堕落神殿是堕落太一的本源意识领域,祂除非是疯了,才会允许你涉足——你连进入都做不到,还夸下海口要救祂出来,别再给自己找心理慰藉了,你这样这只会更让我感觉到恶心。”

    丹阳说话间,不再刻意压抑自身的魔性,他的肌肤开始蠕动,无数的眼、耳、鼻、口不规律地从中冒出,组成密密麻麻的非人相。完全显露出魔相的一刻,丹阳放浪地大笑,那些像被撕裂又胡乱拼接起来的扭曲的脸也随着他疯狂地大笑,丹阳几乎快要笑出眼泪:“作为被你割舍掉的痛苦和私欲,我到底为什么要生出自己的灵魂,感受到这一切、看清你的卑劣啊?”

    怀也悲哀地回视着他,祂和丹阳的神性本源相通,祂能感受到正在另一个自我胸中汹涌的痛恨和无力——丹阳是那样深切地痛恨着怀,可也正因为完全否定了自己,他的神性只剩下空虚。

    “我给了你次机会,”丹阳周身的魔气急剧地动荡,眼神却是空洞洞的:“我居然还对你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奢望,奢望着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做出改变,可你又一次地让我彻底失望。你还是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不舍得放弃,因为有恃无恐,所以总是逼祂作妥协。终于,你的报应来了——你彻底弄丢了祂。而祂,又要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怀胸膛起伏,沙哑着开口:“我没想到…我一定会救出祂来……”

    丹阳却不再给怀辩解的机会,他一把将祂从水中揪起:“只会给最亲近的人招致不幸,你这样的神性,到底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身上的非人脸在蠕动中迅速异化,渐渐生出脖颈,无数颗奇形怪状的头从他身体里伸出,有的长着八只平行排布的眼,有的则长着无数咒轮般排布的嘴……那些嘴突然同时开咧,嘶咬向怀。

    怀的半个身躯几乎瞬间便被啃噬殆尽,而从丹阳身上探出的那些魔头则水蛭一样地往怀的伤口里钻,怀和丹阳的身体复又连接在一起,怀痛得几乎晕眩,丹阳则快意地狂笑……

    快要失去意识的一刻,怀听见了一段断续、低弱而渺茫的祈祷声:“掌握着……转化生与死的命运循环……的伟大母神……您的孩子感激您恩赐的生命……愿意奉还自己的身体……回归您的母源……”

    怀睁开眼,正对上纯白色的石质壁顶。祂有些茫然,体内的神性和魔性还在激烈地对抗、不断地融合,祂的记忆也仍停留在丹阳吞噬自己的那刻。可祂现下身处的地方,却超出了祂记忆的范围——这是一间宽敞整洁的卧房,怀则躺在卧房正中的大床上。

    房间的装设几乎简洁到单调,即目只有白色,怀坐起身,忽然发现枕边有鲜血凌乱涂画过的痕迹,仔细分辨,能看出所画是条衔尾的蛇,而由蛇躯构成的圆圈里,生有棵根、叶繁茂的树。

    ——像是种图腾。

    怀微微蹙眉,难以理解此刻的处境。四下打量间,瞥及面妆镜,借着那镜子,祂看清了自己现在的脸。

    这张脸同祂生得很是相似,特别是眼睛,只是整体轮廓更加柔和、气质更显清秀。而那双很大的美丽眼睛里,盛满流光一样的神采……等等,怀震惊地看着镜中人——这张脸,分明应该属于祂在轮回中的母亲,羲和!

    不是那个祂熟悉的业已成为郎夋大妃的羲和女君,而是更加年轻、也更显灵动娇俏的少女羲和!

    祂怎么会突然成为羲和?这里难道是魁城的祭殿吗?祂回到了轮回的过去?

    可还没等怀想明白,镜面忽然开始龟裂,裂痕组成了一句神文:“你被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