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霍然被叩响,镜子上的裂纹即刻消失不见。与敲门声同时响起的,是通禀声:“兮大人,四十九天已过,是时候前去为堕落子举行安魂礼了。”

    怀因为太过震惊,迟迟没有出声回应。

    门外的人遂又唤道:“使徒大人?”

    怀这才答话:“我知道了。”开口的声音柔婉、低哑,听见这声音的一瞬,怀猛然记起了自己在朦胧中听到的那段念祷——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布置仪式、自愿献祭了自己的躯壳?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她念的那段祷词明明指向位怀从未听说过的命运母神,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引来祂的灵魂降临?祂在被什么神秘力量影响?

    而且,这里显然不是昭彰!——那么这副躯体的主人、这个肖似羲和的“兮大人”又是谁?

    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你被注视”……怀心念电转,抬手抹去了枕边那用鲜血画作的蛇、树图腾。

    既而,祂深深吸气,起身推开房门。看清外面景象的瞬间,怀只觉自己的心一下被攥紧。

    血月正自西落,压上神庙的尖顶,仿佛一颗偌大的、沉甸甸的心脏,使洁白的神圣建筑被覆上了层血红的月光。

    环视着这些刚刚才在若水影中惊鸿一瞥过的建筑,怀几乎感觉无法呼吸——这里,居然是堕落圣殿?!

    直到那候在门外的黑衣少女又唤了声:“兮大人?”怀才终于回过神,对她点头:“走吧。”

    那少女径自引祂来到处墓园。

    这座小小的墓园建在圣殿中心,怀到来时,外围已站了许多人,都同怀和那少女一样,作黑衣打扮。

    人群有种压抑的安静,随着怀的临近,这种安静几乎成了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里,怀走到堕落太一塑像下,看见了那个被围簇着的、还是十二三岁孩子样的、躺在地上的恒,他的胸腔被割开了个大口,全身都淌着血水,显然刚刚才被人从太一像前的净池里打捞上来。

    净池中的血水已经浓稠得快要无法流动,而恒的皮肤却是水母一样的透明——他被彻底放干了血,身体也变得仿佛水母一样轻柔。

    怀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幕,既而缓缓地,缓缓地跪倒在恒的尸体前,抖着手指去触碰他凉冰冰的脸颊——原本应该肉嘟嘟的地方。祂身体里来自丹阳的魔性急速地扩散,怀的四肢百骸都因入魔而控制不住地痉挛。

    血红的月光洒落在净池水上,拂动起涟漪,变幻成文字:“你被注视。”

    那字稍纵即逝,而怀悚然一惊,若这里真是堕落圣殿,那么祂便是置身在堕落太一的意识领域,一言一行都会为其所察,怀的脊背僵直,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祂很快意识到不对,祂怀里的尸身虽与阿恒生得一模一样,却没有阿恒魂身上的气息——祂曾用魂体黏和过阿恒,绝不可能认错,这不是祂要找的弟弟!

    怀冷静下来。有人呈上了裹尸布。所有人都低下头,开始吟唱安魂曲。舒缓的曲调里,怀用尸布为那个恒擦拭着湿发。祂注意到,尸布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神文,竟全都是《奥义书》中的文字:“爱是恒久地忍耐,又有恩慈……”

    安魂曲结束的一刻,裹尸布猝然燃烧起来,这个“堕落子”的尸身顷刻在火中化作乌有。

    怀别过脸,努力掩饰着情绪,压抑自身的魔性。

    先前领祂来到墓园的少女又在这时候上前,递上卷帛书:“兮大人,这是我们在若先前藏匿堕落子的洞穴里发现的手记。”

    怀蹙眉接过帛卷展开,就见上面记着:

    “荔对我说:‘他的梦里,有潮汐声。’”

    ……

    “在那之前,我和荔几乎没有讲过话。在圣殿,使徒和使女天然对立。不过我很早就知道,她是第一个受我照顾的堕落子的胎母。荔告诉我,那也是第一个由她孕育出的堕落子。在他的安魂礼后,我第一次和荔交谈,她告诉我,她偷偷给他起名,叫作‘初’。”

    “这个名字不免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育婴室时的心情,在那之前,我难以避免地将堕落子想像成模样邪异的怪物。可当真正走到他的摇篮前时,我才发觉,他和普通的婴孩无异,有柔软的皮肤和浅浅的呼吸。”

    “使徒的职责是在育婴室看顾新生的堕落子,直至百天后的献祭仪式。看顾初的时候,我很惶恐,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弄出差错,会被兮大人责罚。”

    “但我很快发现,这担心毫无意义,百天里,初始终都在沉睡。后来,在照顾过越来越多的堕落子后,我渐渐明白,在刚出生的百天里,他们尚无法苏醒。”

    “我常常会想,这些长着婴孩的外表,内里却没有灵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我们,所有的使女和使徒,不断在重复的孕育和杀死他们的循环,又究竟是在为着什么?这背后是否就藏着堕落主将我们一族掠夺来圣殿的目的?”

    “但我有时候又会想,对堕落子来说,没有灵魂实在是件幸福的事。这样,在被献祭的漫长过程中,他们就不会觉出痛苦——至少,我在旁观献祭初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荔却对我说,他们是有意识的。她经常在孕育他们的过程中进入他们的梦。那些梦里,有潮汐的涨落,也有像月亮的水母在唱歌。”

    “那是些漂浮在海水一样的空中的透明水母,像是堕落子被放干血后皮肤的颜色——在荔同我讲述她经历的不久后,我也意外地进入到了堕落子的梦中。我不知道那满天的月亮水母与沉睡着的他究竟有什么联系,它们舒展、浮游,用凉而柔软的身体蹭过我的周身。直到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化出了蛇尾时,才忽然意识到那一夜是望夜。”

    “我和荔发现,每逢望夜,堕落子的力量都会加强,介时,还是沉睡着的他便可以用梦境制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意识世界。”

    “兮大人仿佛也知道这点,因为我发现,她也会选择在望夜布置献祭堕落子的仪式,她将那些只有百余天大的小家伙的胸腔划开道大口,将他们沉进净池,一直到四十九天后,堕落子的血全部流干,再打捞上来火化。”

    “仪式总是很安静,堕落子也始终都在沉睡,但我不知道,在他们那四十九夜的梦里,那些会唱歌的月亮水母会不会痛得一直在哭。”

    “我和荔,大概是所有使徒和使女里,最疯狂的存在——我们居然对堕落子产生了感情。”

    “而更为疯狂的是,在荔的掩护下,我成功藏匿起了一个堕落子。”

    --

    掉落道具:若的手书

    换用五字标题是因为语境发生了改变,“她说”这卷在书的整体结构里相当于一个外边框。

    另外,最后一个副本了,不会再引入新人物,所有有姓名的配角其实都是大家的熟人=v=

    第107章 使女的故事(二)

    “这要从头——也就是从我被兮大人提拔为监管待产房的使徒长——开始说起。”

    “我的前任使徒长,在主持生产仪式时,被因难产而变异的使女杀死。等到兮大人赶来控制住那意外获取堕落子神性的孕母时,所有参加仪式的使徒都已死在了堕落母无差别的攻击下。”

    “这场意外使兮大人只能重新选拔管理待产房的使徒队伍,很幸运的,我被她看中,成为了新一任领导者。”

    “待产房是全景敞式结构,环形建筑的中心是座白色的尖顶瞭望塔。我就住在瞭望塔的顶层——整个圣殿最高的所在,只要我推开窗朝外望,就能很轻易地瞧见那些被隔断在一间间小房子里的使女们。”

    “她们基本不被允许走出房间,永远在其中重复体验着受孕到生产的循环。而我们这些住在瞭望塔中的使徒,则负责保证这种循环的顺利运行,从主持受孕仪式,到监管孕期的使女、保证胎儿的健康,再到完成生产仪式,将新出生的堕落子送往育婴室,交给那里的使徒看顾,同时照料这些刚刚生产过的孕母,使其为下一年的受孕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