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堕落主掳到圣殿、成为神的使者、拥有不再轻易终结的生命,截至到现在,已过去数千年的光阴。在这数千年里,数十个使女,百千次孕育……上万堕落子的出生和死亡……我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不寒而栗。”

    “长久被控制和无限度的生产显然已让使女们失去了基本的感知能力。在每次受孕仪式前,作为使徒长,我都要例行为她们祝祷:‘就像花开花落,’我会说,‘这是主的恩赐。’我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无法平静的。但所有接受祝福的使女却无一例外地平静,她们的眼神是流过太多血后的苍白。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已经皈依向了堕落主,又或者只将自己当作了一件予存予取的器皿。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她们显然都已在无止境的生育过程里亲手埋葬掉了那部分可以被称为自我或者灵魂的东西。”

    “灵魂,灵魂的战栗……它不该出现于我们这些被使用者的身体……”

    “有时候,即便我紧紧阖上瞭望塔四面的窗扇,依然会觉得无法喘息,仿佛那些住在被隔断的小房间里的使女们全都正在透过她们巨大的窗子看我。用那漠然的、苍白的眼神,牢牢地锁定向我。我会时不时地想起之前那些惨死在异化使女手上的使徒,那些和我一样的、堕落主意志的代行者,那些可怜虫。”

    “想起他们,使我更加勤奋地修习。对我而言,晋升为使徒长,最大的益处是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古老典籍。我贪婪地阅读这些典籍,学习其中的神秘知识,更重要的是,从伊族有记载的历史里寻找关于命运的线索。”

    “是的,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有关我、我们、伊族所有人命运的线索——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被堕落主俘虏至此服役?又为什么要无限重复这个孕育和杀死堕落子的循环?对于堕落主而言,我们和堕落子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有没有可能,有天,我们,所有使徒和使女,都能结束这一切的苦难?靠着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坚持着捱过一场场令我痛苦的孕、育仪式。”

    “我是阿姆——也就是伊族第二十七代伊女——最小的孩子,来到圣殿时,还是懵懂不知事的年纪,千年过去,早已记不清故土的模样。唯独还留有印象的,只是些具象的画面:我们生活着的地方,似乎永远都处在草木葱茏的春天,溪水潺湲,鸟鸣啁啾,万物环绕着神树和居。不是这里,圣殿耸立的光秃秃的山巅,风都不来光临,一天之内所能见到的变化只有月亮的起落。”

    “可当兮大人第一次向我示范主持受孕仪式的程序时,我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大错特错的——兮大人引领着我们,押送着即将受孕的使女,打开位于瞭望塔底的暗门,穿过幽暗的地下通道,来到了一个弥漫着雾气的地下世界。到处都是死去植被腐烂的尸体,我们一路趟着那些腐物烂成的泥沼,走到了一座神庙面前——它是椭圆形状的,就像女人的肚腹,而它那敞开的菱形的门则是肚脐,将要进食的肚脐。我一下认出了它,同时莫可名状地战栗——这赫然是当初伊族用以祭祀大母神的神庙!”

    “兮大人带我们走进了神庙,我一眼便看见了庙中心,那座原本不该存在在这里的堕落母像——她的胳膊和双腿都上抬着,做出一个看上去十足屈辱的、等待分娩的姿势,而那凸起的圆形肚腹,正袒露在一旁堕落主像无感情的注视里,如是献祭。震惊过后,我后知后觉地认出了这被塑成堕落母像的女人——竟是第二十八代伊女、伊族最后一位部族首领,娣!”

    “而在堕落母像的正上方,神庙的穹顶,还留存有大母神时代的伊族图腾——根叶繁茂的若木和环绕着它的灵蛇。壁画已经变得斑驳、黯淡,只能充作这场残忍仪式的背景。”

    “在这次受孕仪式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恍惚的。我生出的那些幼稚妄想早已泡沫一样破灭——原来,我日夜思念着的故土早已被毁灭,而这千年来,我一直无知无觉地居住在它的坟墓上,在它坟墓上所建的囚牢里。”

    “那些使女,那些已经参加过上千次受孕仪式的使女,是不是也因为上千次地目睹过故土的结局,早已认清了现实,才只能埋葬下自己的希望和灵魂?而地上和地下这两个模样完全割裂的世界,又是如何被一条暗道简单连接在一起?我只觉自己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都被粉碎了,我这才意识到,奴役我们的堕落主所拥有的、我无可想象的神性——能创造和拼接世界的绝对力量。”

    “为了不使自己完全灰心,我转而研究起在神庙中见到的古老图腾。它们象征着给予伊族生命和力量的神——若木所指向的,是掌握有转化生与死的命运循环的母神太伊,而环绕着她衔尾的灵蛇,则是由受母神神性影响的原初之水化生的、掌握有欲望和梦魇之力的太伊属神,也就是那据说一直沉眠于神树树洞底的萨满祭司。而无论是不断推动水循环的树,还是不断自我吞噬和自我生成的蛇,最终都指向了母神循环自足的神性,这也是始终在伊族人血脉里流淌着的神性……我们用身体侍奉这循环,而灵魂将反复地临降……”

    怀仔细阅读着这段有关伊族图腾、母神信仰和身体献祭的文字,脑海中迅速地闪过醒来时枕边的血痕以及兮所念过的祷词,可若的手书却没再在祂所关心的问题上耗费笔墨,只接着写道:“在此之前,我就曾意识到,母神掌握着的生、死循环和我们正在参与的孕育、杀死堕落子的循环,必然有所联系,但我始终没能思考出其所以然。直到看见堕落母分娩的塑像后,我突然想到,如果堕落主本身也参与进了这个生成、毁灭的循环呢?如果祂的目的是为让自己受益……”

    “我进一步大胆地猜想,那些被残杀的堕落子的血,可能已通过献祭仪式被堕落主所吞噬。祂在通过吞噬堕落子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也正是因为这样,祂才要在堕落子仅仅百日时就将他们杀死——祂不敢让他们真正觉醒、变得强大!——堕落子与堕落主相克!”

    “成为使徒长后,我拥有了更大的权力,比如,我可以获得单独和某个使女相处的机会,再比如,我拥有了能够打开那道前往地下世界暗门的钥匙。”

    “我利用这些便利,与荔达成合作,她在生产仪式前昔假作难产,我则宣称为预防她异化、伤及无辜,须得独自为她接生,在堕落子顺利诞生后,我使用障眼法,将他伪装成死胎,报备给兮大人,又避及所有耳目,将那孩子带到了地下世界,我们原本的故土,把他藏进了那里的一处洞穴中。”

    “这是次搭上性命的豪赌——而我赌赢了。无论兮大人,还是堕落主,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小动作。”

    “我当然不能再像还在育婴室供职时那样,日夜看顾着堕落子。为了不引起怀疑,有时,我甚至旬月才能找到一次合适的机会下到地下去探望他,我尽可能地将探视的时间挑选在望夜,以便进入他的梦,尝试与他沟通。”

    在这之后,就是大段若对堕落子的观察琐记:

    ……

    “朔夜。已经一百天了,小家伙还在睡着,不知道有没有醒来过。这次,我没能进到他的梦里,不过,我戳破了一个他张嘴吐出的泡泡。”

    “既望。听说,兮大人又要在今夜举行献祭仪式……我顺利进入到了堕落子的梦里,又见到了那些透明的月光水母,仿佛比上次见时又多了许多。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堕落子的本体,还是他的意识造物。我给它们唱了一夜摇篮曲,它们便跟着曲子醉熏熏地晃来晃去,甚至跌到我的怀里。离开前,我对它们说,下次,我会带故事书来念给它们听。”

    “下弦。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力量有所增强,还是受别的什么因素影响,总之,我能在非望夜时进到他的梦中了。我遵照承诺,带了书来念给他听,念着念着,忽然想起他还没有名字,便问那些蹭着我漂浮的水母,你叫什么?竟有一只水母伸出它湿哒哒的触角点上我的卷帛,落在一个恒字上。是恒久的恒。我问,这是你的名字吗?那触角便用力地拍了拍。我又问,是谁给你取的名字?这只月亮水母却好像听不懂了。我决定要在恒会说话后问个清楚——会是堕落主吗?恒对于他的父亲,到底了解多少?他会愿意帮我、帮我们吗?”

    ……

    “上弦。我在梦中,见着了醒着的恒。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也在做梦。他还很小,一个人坐在银白月光一样的沙滩上挖着贝壳。月亮水母在他头顶的夜空上哼着我唱过的摇篮曲。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在他身边蹲下。他没有看向我,还在专心地刨着海沙。我看着他自顾自地玩了很久,才敢试探着将一只月光颜色的贝壳递给他。我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恒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他的手凉沁沁的,柔软得同水母一样。”

    “残月。恒是个漂亮、通透、性情叵测的孩子,还是幼崽年纪,就已经具备了危险的气质。他从不回答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即便是对我,也有天然的防备心。我拉着他的手,再一次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终于肯告诉我,这是他的梦,也是他的意识领域。他还告诉我,我们所在的堕落圣殿,以及业已腐烂的故土,都在太一的意识领域中。‘你能藏起我,是因为祂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不过你得小心那个兮,她可以动用一部分堕落主的力量,’恒对我说:‘而我现在的力量还无法影响到你所在的现实,我知道你想要让我帮助那个叫荔的使女和那些堕落子,但这得等到我变强大之后。’”

    “望夜。我给恒梳了两个羊角辫,不太衬他——他的眼睛太狡黠了,特别是额心那枚月芽形的银瞳,有股说不出的诡邪——他自己也很不喜欢,说像小姑娘,还埋怨我是不是没给男孩子扎过头发。是啊,我说,我们的祖先原本只是神树的果实,是萨满祭司为伊族先祖画皮、还魂,使其能幻化出形似她的躯体,而每一代,都能有一位得到母神恩赐的伊女,褪去蛇尾,化出真正的双腿,迎来初潮,成为真正的女性,用她果实一样按时成熟的身体为部落孕育后代,代代延续。而我们这些没能成为伊女的人,则将继承灵蛇的力量,也继承它的事业,世代守护着部落的“伊”。等到死时,我们还会将躯体归还给母神,成为她的养料,报答她的恩赐——你知道母神和萨满祭司的下落吗?我趁机问恒。恒给我的答案却令我费解,他说:‘因为我并非是真正的我,所以很遗憾,不能帮你更多。’但我再追问时,他又不肯解释了。”

    “恒六岁大的时候,将自己的意识领域改造成了一座迷宫。在我没办法来陪他时,恒便无止境地在其中徘徊——他是个孤独的孩子。”

    ……

    “我大概会永远记得这天——从来一成不变的天空竟飘起了雪,所有使徒、使女都惊诧又新鲜,落雪一片片地累积,我知道这是恒按照约定向我传递来的信号:他已经强大到可以使用自己的意识领域覆盖住部分圣殿——原应属于太一的意识领域。”

    “兮大人又计划在明晚望夜献祭堕落子,我则决定在她之前行动。恒会拉兮大人进入他的梦,我们将在此间,向她行刺。”

    --

    待产房原型是全景敞式监狱;伊族图腾原型是苏美尔文明的宇宙之蛇和生命之树,安徽凌家滩遗址有出土相似设计的新石器时期文物。

    第108章 使女的故事(三)

    手书至此,戛然而至。

    怀脑海中飞快闪过来到堕落圣殿后种种的所见所闻,心念也随之几转:

    若利用那一个“恒”刺杀兮的计划显然已经失败——兮捕获并献祭了那个“恒”,也就是方才那样貌已有十二三岁大的堕落子。而若会有怎样的下场,也可轻易想见……

    怀更关心的是,若所提到的伊族母神,也是兮自我献祭的对象——那个祂从未听说过的“太伊”究竟是谁?那两次对祂示警的神秘力量是否与她有关?“太伊”引祂来到这里的目的会是什么?她与堕落主又有什么关系?

    太伊……太一……怀正想得出神,祂身前的黑衣少女忽然唤道:“兮大人?”见怀看来,又恭敬道:“属下已照您的吩咐,连夜筛选出了所有符合条件的使女,只等您来主持受孕仪式。”

    怀微愕:按照若手书中的记载,孕、育仪式从来都是逐个进行的。兮这次突然打破惯例,必然事出有因——会不会,与被掳来的阿恒有关?!

    想到这里,怀颔首:“那便走吧。”

    那约莫是若的继任者连忙应道:“是,早已为您安排妥当了。”

    怀随她来到待产房,与若记录得一样,这里,每间使女的房都开有巨大的窗,环绕着尖尖的瞭望塔。怀仅匆匆一瞥,就看见了几个被限足在房间里的使女,正在靠着窗凝望祂,她们的肚小丘一样隆起,身体的其他部位则像被腹中堕落胎吸光了养分似的羸弱,幽灵一样的、失去颜色的白。

    远远的,怀看不清楚她们的脸孔,却能感觉到她们黏在自己身上的那种视线,怀步伐顿了顿,还是选择跟上了那使徒长。

    他们径直下到瞭望塔底。塔底是座小型的地宫,一路都有值守的使徒,使徒长引着怀来到座青铜大门前,插入钥匙,门便自动开启,露出间幽暗狭小的地室。十数个使女被囚在此间,正低声祷告着:“我们有罪了,姐妹们……”

    通道里的烛光照映到她们脸上,清晰了她们的形容,让怀一下注意到其中一个受了黥面的特例,而那黥面的使女恰正在此时抬眼,目光冰冷地瞥过来者,又飞快地低垂。

    ——这使女的模样,竟同轮回里的常薜荔几乎无差,就连脸上刺青的位置,都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