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消息就在学校传开了,各种流言四起,都在满足彼此猎奇心理的基础上,再稍加同情,最后下一个:太惨了,我们可不能这样的结论。

    宋恩羽听着这些话,烦躁极了。他一早就给江知栩打了电话,傍晚六点下课之后,和老师请了个假,不上晚上的晚自习。随后就匆匆离开,他也需要一个环境静一静。

    江知栩看着他的表情凝重:“怎么了?今天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宋恩羽系好安全带,没有回答,茫然的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他才猛然惊神:原来真的到了冬天了。

    是只剩下枯枝残叶,萧瑟寒风,再也没有任何生气的冬天。

    江知栩又问:“今天是圣诞节,想去哪里逛逛?”

    宋恩羽摇摇头:“回家吧!”

    江知栩也没再接话,直接带人回到天颐苑。即使宋恩羽不打算和江知栩一起出去过节,可他毕竟是个注意仪式感的人,回家之后就围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准备今晚的晚餐。

    宋恩羽一回家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后仰着跌落在这柔软之中。他开始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悬挂在高处的水晶吊灯,像是星星一样闪耀,一颗一颗地落在宋恩羽的眼眸里。

    察觉到江知栩正在忙碌,他出言提醒:“我吃不下,你吃吧。”

    江知栩切着牛排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得吃饭。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他对于所有的问题,只习惯问一遍,确保对方听清的情况下,他绝不会问第二遍。因为对方如果想说,会告诉自己答案。

    这半年里一起生活的默契,宋恩羽也知道江知栩的原则是什么。他也没再拒绝第二次,等着饭做好,随便吃了两口就拿起书包回了屋。

    晚上江知栩还有个电话会议,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只好收拾好餐桌,回书房开会。

    两个人就互不打扰直到深夜。江知栩开完会后,本以为宋恩羽还是保持着之前的习惯,总会背半个小时文综,半个小时英语才会上床。今天却破天荒的早早地洗完澡躺进被子里。

    江知栩换好睡袍洗完澡回来,就看到宋恩羽仰面朝天,暖光下是泛着朦胧的金光,那澄澈的眼眸就宛如琉璃,可惜是破碎的……

    江知栩就从这样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哀伤。他一如往常的躺在一侧,也陪宋恩羽一起仰面望着天花板,他知道宋恩羽一定有话要说。

    “林小舟死了。抑郁症,是抑郁症自杀的。”宋恩羽难受地说着。

    他和林小舟唯一的交集只有那个生日会,更多时候是听翁雅心提起。可他此刻就是莫名的难受,没来由的想哭。或许只是为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感到惋惜,又或许身为同龄人,会忍不住去共情。

    如果一生是四季,那十八岁的年华就正是青枝漫卷,繁花正盛的灼灼春日。可就是有人永远的留在了这个时节。

    江知栩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宋恩羽苦笑着,“讽刺吗?死在了圣诞节的前一天。”

    暖色柔光不在温柔,宋恩羽觉得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疼得忍不住落泪。

    “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过不了几天就是复活节。上帝有复活节,可我们凡人的复活节又在何时?”宋恩羽的尾音带着哽咽,这是他觉得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太小。或者说是当时的稚嫩并不懂得生死。随着岁月渐长,他逐渐发现人是真的逃不过光阴,躲不开命运。生死是一生的学问,所以我们凡人的复活节又在哪里?

    江知栩侧过身子,就隔着距离,伸手替宋恩羽擦着眼泪。他轻轻地说:“在生者的心里。”

    宋恩羽扭头茫然地看着他,只听江知栩认真地解释:“这是我在母亲走后这么多年才渐渐明白的道理。只要我还在想念她,她就一直活在我心里。所以我们也有复活节,小羽,我们难过的只是亲人和朋友的离开,再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温度,那些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可这不是死亡。”

    宋恩羽第一次听江知栩提起自己的母亲,他并不知道教会江知栩善良和爱的母亲早已离开。他忍着胸中堵塞的悲痛,去握江知栩的手。

    对方微笑着说:“我没事!”他忽然感受到他手腕处的跃动,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对安慰。

    “霍金,也就是之前尘宁信里提到的我和他最尊敬的学长。我和尘宁修的并不是物理,可我们都很崇拜他。我是真的愿意相信,星辰和心灵的关联。他会说,宇宙是因为有我们爱的人在,才有了意义。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物理的温度。这句话一直陪伴我度过母亲去世之后最颓丧的时光。所以,死亡带不走的爱,那才是生命的佐证。小羽,走了的人,我们记住他们就好,然后坚强的活着。”

    这些话说完,宋恩羽早已泪流满面。两个人又聊至凌晨,宋恩羽也才睡着。直到第二天醒来,眼睛疼得再也睁不开,江知栩才替他请了假。

    只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是林小舟出殡这天。江知栩应他的要求,一早就将人送到殡仪馆,他很担心翁雅心。

    去参加葬礼的路上,刚上了高架桥,前路竟飘起了小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宋恩羽放下车窗,让雪花迎风飘落进来。落在他手臂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感叹:“我们同学都以为,第一场雪会下在圣诞节,可它估计早通了人性,今天专程来送人。”

    江知栩没有答话,就这样一路与风雪同行,将人送到了殡仪馆。一进告别厅就看到坐在前排一身黑衣的翁雅心。他径直走了过去,短短几日,人居然无比消瘦。已经不再痛哭,她只是神情漠然的坐着,听着告别厅中央悬挂着的那张照片。

    宋恩羽拍拍她的肩膀,对方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双眼瞬间浸满了泪水。翁雅心笑着说:“你看,小舟笑得多开心。她走的时候,大概是幸福的吧!”

    “雅心,就算阴阳两隔,她对你的感情不会变,她一定希望你可以振作坚强,和之前那个乐观开朗的翁雅心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生死离别的伤痛,不是任何言语可以抚慰的,那是需要深夜一次次惊起回神的痛哭,是需要去打碎回忆然后再片片拾起,是习惯合照上那些幸福的瞬间,真的成了定格的纸片。

    告别仪式很简单,宋恩羽也终于见到了林小舟的母亲,人是被人搀着走到台上,身形摇摆,连站稳都变得困难。即使握着话筒,声音还是低不可闻。宋恩羽坐在第一排,他是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位母亲浑身都在发抖。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她一定会选择好好爱女儿的。宋恩羽这样想着,他天性之中就喜欢为一些不圆满安排一个好的结局。

    仪式结束之后,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步行至西山墓地,手里拿着花和林小舟做最后的告别。大家手里都拿着白玫瑰,玫瑰的白就融散在雪中。林小舟生前最喜欢白玫瑰。只有翁雅心怀中捧着一束向日葵。

    最后一个人献花结束,就听到林母哭天抢地的哀嚎声,这位素日里在沪城商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就跪倒在林小舟的墓碑前,抖动的双手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张照片,还有“林小舟”的名字。她成了一名母亲,就在此时。

    翁雅心并没有上前加入拉扯林母的行列里,而是径直转身朝山下走去。宋恩羽就跟在她身后。翁雅心停在墓园处的一片空地,眺望着远处。

    开始和宋恩羽讲述林小舟生命最后的几天:

    “我请了一周的假,那时候小舟身边已经离不开人了。她妈妈花钱雇的保姆,只会让小舟越来越烦躁不安。后来是我到了她身边,她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转。”

    翁雅心回头看着宋恩羽苦笑,“我那时候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在,小舟一定会好起来。她积极配合治疗,愿意打开卧室的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我们也开始聊着一些娱乐八卦,校园奇闻,她在我面前总是会很开心的笑,和以前一样。可我并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有了死的念头。”

    翁雅心啜泣着,再也说不下去。她想到和小舟最后朝夕相处的日子,这个女孩努力地对自己笑,酒窝依旧盛着蜜糖,是那样的甜。

    宋恩羽终于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抱在怀里。拥抱是足够有力量的鼓励。

    翁雅心调整着情绪,继续说道:“后来,就是圣诞节的前一晚,我和小舟去过平安夜,我们俩一起看完电影回来,她提议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想要我去买一束花送给她。我以为她想要自己最喜欢的白玫瑰,小舟却说想要向日葵,越多越好的向日葵。我答应她,然后就出门去买。”

    她抬着泪眸对宋恩羽说:“我真的恨笨,也很蠢!我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拉着她一起去。真的怪我,恩羽,真的怪我!”

    宋恩羽不停地为她顺着后背安慰:“这不怪你,小舟一定不希望你看到她最后绝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