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尽管仍在大量失血,萧墨雨却一直保持著清醒,直到被送入急症室。

    *tt*tt*

    市立医院,急症室。

    「少爷,喝点咖啡吧,你的嘴唇都乾裂了。」姚斌把从走廊转角买的罐装咖啡,递到瑞行风面前。

    瑞行风摇摇头,如困兽般在急症室门口踱来踱去,不知几百个来回後,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用发抖的手捧住额头……

    全身弥漫著铁锈的味道,身上到处血迹斑斑,鲜红的颜色看得他胆战心惊。

    一个人怎麽可以流这麽多血?

    他还能撑过去吗?不不,他不该胡思乱想,他必须撑过去,他已经答应他了,他不可能撑不过去!

    萧墨雨,只要你醒来,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

    如果是我,那我就把自己洗乾净,脱光打包奉上;如果是我的爱,那更容易,其实这本来就已经是你的,可笑我却到现在才意识到。

    扑天盖地的痛悔,就像一把烈火,在自己的胸口熊熊燃烧,令他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怎麽可以忘记,初相遇的第一眼,就已经被他吸引这个事实?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秘书以甜美的笑容,通知新聘的顾问律师已在会议室等候,要和他商讨b&p商标被人侵权的事情。

    他尾随秘书而去,推开会议室门口,就看到男人修长身影,如玉树临风,伫立於窗前,静静看著窗外重叠的楼宇……

    他的侧脸俊美非凡,长长睫毛密如扇贝,眼中波光流转,似乎正在出神地想著什麽,脸上表情似悲似喜,难以形容,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卷。

    他举步接近,他转过身来,正对著他,嫣然一笑,似繁华盛开,他一时眩目,跌入他美不胜收的笑容中。

    沈溺的感觉,现在想来,犹自心惊。

    为什麽竟然会忘记?

    谈完公事後,已近日暮,他向他主动提出邀约,他难以拒绝,两人共进晚餐。气氛美好而暧昧,他那时已知他对他有意,他若有若无的挑逗眼神、致命的诱惑笑容,都令他热血沸腾,於是不顾自己一向谨慎,迳自带他回别墅,和他乾柴烈火,一夜狂欢,嚐到前所未有的欢愉。

    为什麽竟然会忘记?!

    是因为太唾手可得,所以才不懂珍惜?因为外面盛传的流言匪语,所以一直对他心怀警戒,而无视他眼中坦白的热情?

    所以,自己终究和那些俗人一样,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真实的他,而这样的自己,居然还能被他所爱,不能不感到深深的惭愧。

    第23章

    「我错了,姚斌!」

    瑞行风从胸口深处,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差点以为他会死在自己怀中,无边的恐惧感和汹涌的爱意顿时决堤而出,直到这个时候,瑞行风才终於明白,原来,自己爱著这个人的事实。

    太晚了吗?

    难道真的要到失去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麽?

    一种叫痛悔的情绪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头,让他呼吸困难,知道自己被他深爱这件事,让他的心忽尔开怀,忽尔沉醉,难过得无法言语。

    「我也错了,少爷。」姚斌的脸色也变了。

    他什麽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爱!

    一想到萧墨雨身染鲜血,躺在瑞行风怀中奄奄一息说的那番话,他的胸口就像被什麽堵住一样。

    他竟一直以为他是个只要欲望和金钱的男人!

    「我只是希望,我和他之间,没有太晚。」

    瑞行风缓缓说道,站起来,死死盯著急症室门口「手术中」的字样,而後,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夜色,依旧深沉。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

    一方面是救治及时,另一方面是萧墨雨本身体质不错,所以到天亮之际,他已脱离危险,转入瑞行风特地为他安排的加护病房,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一直昏睡未醒。

    在他病房前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萧墨雨还没有醒过来,瑞行风自己也十分疲倦,最後禁不住姚斌的劝说,匆匆回别墅换了套衣服,洗了个澡,胡乱塞了点东西,就立即驱车赶回医院。

    开车经过时,看到医院大楼外的鲜花店,心里一动,停车买了束竞相怒放的火红玫瑰。

    把车停好,瑞行风将玫瑰花束郑重捧在手中,表情凝重,一步一步,朝萧墨雨的加护病房走去……

    内心忐忑不安,像第一次初恋的纯情少年,去见自己最心爱的恋人。

    现在他终於了解,为何第一次见面时,萧墨雨脸上有似悲似喜的表情,这一定和他现在的表情一样。

    门是闭著的,瑞行风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推开……

    他是否仍还在闭目昏睡,一如可爱的天使憩息在玫瑰花园?快点醒来吧,不要再让他如此焦急的等待下去……

    谁知,一抬头看到床上的情形,瑞行风顿时傻眼。

    萧墨雨已不知何时醒了,坐在病床上,双手搭著姚斌的肩膀,後者则搂著他的腰,两个人形成极为暧昧的姿势……

    姚斌立即察觉到人,转头看到瑞行风青筋爆凸的额角,吓了一跳,连忙将萧墨雨放开,跳到三丈外,面红耳赤地说:「少少少……少爷,我什麽都没做!」

    冤枉啊,只不过正好萧墨雨醒了,挣扎著要坐起来,他看不过去,扶了他一把而已,为什麽每次少爷进来的时机都这麽巧?

    「给我滚出去!」

    要不是知道姚斌对自己忠心耿耿,瑞行风发誓会砍了他碰过他的两只手,没有亲眼看他醒来已经够呕了,现在又让他看到这种画面!

    「是。」姚斌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干嘛这麽凶啊,姚斌他很可怜喔。」萧墨雨笑道,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头也晕晕的,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十分苍白,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听姚斌说,行刺他的人,并不是魏亚年派的手下,而是以前他打赢的官司--海宁建筑工程公司违章建筑案中败诉的一方。

    记得舒凡也曾经提醒过自己,败诉方高建勇因兄长在狱中的自杀身亡而狂性大发,假释出狱後很可能会报复相关人员,提醒他一定要小心,可他却没有注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高建勇已警方抓住关押,看来这次没有十年八年,他是绝对出不来的。

    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不能不说仍是有点後怕,但更多的,是释怀的感觉,头脑也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第24章

    萧墨雨静静看著站在门边有点局促不安的男人,视线落到他手中的玫瑰花上,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送我的?」

    「嗯。」

    瑞行风走过去,把花插入桌上的花瓶中。

    鲜红的玫瑰,衬著他苍白的脸色,有种反差强烈的对比美。

    「你的脸色很苍白,要不要再多睡一会儿?」瑞行风贪婪地凝视著他。

    来的时候,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现在和他面对面,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用,我已经睡够了。」萧墨雨摇摇头。

    在惊心动魄的事件後,没想到两人的对话能如此平静,是曾经逼近的死亡让彼此都更加成熟了吗?

    萧墨雨心疼地看著男人黯淡的脸色,「你看起来很憔悴,听姚斌说,你一次性输了的鲜血给我,却一直都没休息过,有好好补充过营养吗?」

    「我没关系。很幸运我也是b型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全身的血都输给你。」

    「那你自己也会翘辫子哦。」萧墨雨笑了起来。

    「总比眼睁睁看著你翘辫子好。」瑞行风闷声抛出一句,差点失去他的痛苦,今生再也不想嚐第二次。

    「……」

    男人不是会擅长甜言蜜语的类型,刚才的话,似乎已是他的极限了,这一刻,萧墨雨突然感激起那个捅了他一刀的高建勇。

    拉了把椅子,瑞行风在他面前坐下,抓住他沁凉的左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娑……

    真好,他没事,就这样好好躺在自己面前,他并没有失去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没有太晚!

    萧墨雨的眼眶微微湿润,任他一动不动地握著自己的手。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著,呼吸著拥有彼此的空气。

    历劫之後,才发觉两人相处的时光有多奢侈美好。

    「怎麽不说话?」终於由萧墨雨打破沈默,垂下眼睑看著坐在床边的男人。

    「不知道该怎麽说。」

    想说的、想忏悔的,实在太多了,反而无从开口。

    「你不说,我说好了。」萧墨雨微微一笑,「瑞行风,我後悔了……」

    话音未落,男人握住他的手蓦然一紧。

    「我真的後悔了,原来我们之前,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萧墨雨自顾自往下说……

    「不许说後悔!」

    瑞行风再也忍不住,压抑许久的感情狂潮瞬间决堤,他俯身一把抱住他,小心避开他腹部的伤口,将他整个人圈入自己怀中……

    男人的体温向来比较高,他最喜欢的,就是像只慵懒的小猫般蹭在他身边,汲取他的温暖,可现在这温度却让他浑身僵硬。

    曾有过那麽多次亲密行为,熟知彼此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然而现在,却连一个普通拥抱的温度都承受不起!

    萧墨雨的内心不由阵阵悸痛……

    这一次,他是真的後悔了!

    「不要说後悔。对不起,请原谅我,你必须要原谅我,你不是花了二十年,才来到我身边吗?所以这一次,你必须原谅我,必须要原谅我……一定要原谅我……原谅我……」

    男人嘶哑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重复,一次又一次,反覆嗫嚅著「原谅我」这三个字,声声震动他的耳膜、撕扯著他的心,不知不觉,眼中浮上一层泪花,眼前的一切,已模糊难辨……

    「不要,请不要後悔爱上我!」瑞行风握紧他的手。

    萧墨雨含泪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後悔这个,二十年了,若是後悔也晚了,我只是後悔,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开始。」

    他不是矫情的人,不会介意之前和男人的冲突,就算真的曾那麽一点介意,在看到他露出那样徬徨焦急的神情後,也顷刻烟消云散。

    他後悔的只是他们认识的方式,还有,彼此错过的时间、蹉跎的岁月、经历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