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起了在仙女镇的时候,她猴子一样爬上一棵大树,转念一想,这棵树太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后怕,连忙阻止自己有这种想法。

    几个人败兴而归,回到茶室还在讨论怎么跟老爷子说这件事。

    那个大孩子还站在树下,仰着脸,用袖子一下一下擦着眼泪。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心思最细,注意到江破阵眼风时不时往门口瞥,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城子,你的小女朋友丢不了,没什么地方比破虏这里更安全了。”

    江破阵摆摆手,“说什么呢怀先哥,她就是一小屁孩儿,跟着我来玩儿的。”

    那个叫怀先的笑而不语,继续吹他的茶叶,慢慢抿一口。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半大孩子又匆匆跑进来。

    这下江破虏愠怒道:“毛毛躁躁,越发不像话了,明天叫于营把你送回乡下去。”

    “别吓唬孩子,”怀先笑着说:“你说说看,这下又怎么了?难不成那个猫掉下来摔死了?”

    半大孩子指着门外,“爬,她爬上去了!”

    第73章 隔阂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行人借着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踱步到那棵百年柏树旁的时候,恰好看见那个一手抱着猫,一手扒着树杈, 双脚着力往下滑的女孩, 最后三四米时, 她收腿一纵, 轻轻落到地上,如同猫从高处落脚, 无声又优雅。

    她没注意到这几个人,还兀自笑呵呵对怀里吓半死的猫说, “小乖乖, 是不是上面风景太美乐不思蜀呀。”

    抬头看见几个围拢过来的人时, 她慢慢敛了笑容,看上去还是那副淡淡的, 宠辱不惊的样子。

    几个人饶是见过风浪的人, 也是多见奇人能者的人,还是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在心里暗暗忖度惊叹。

    半大男孩把猫抱在怀里, 连声谢她。她不居功, 只小声对他说,“以后可以把猫脖子里的项圈拿掉, 如果不是项圈被挂住,它是自己可以下来的。”

    这帮人没有回到茶室,直接移驾凯旋阁。

    这是个单独的院落,院子各处灯已打开,有一个小童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芒很亮, 上面的“江”字很刺目。

    各处一应物件用了小叶桢楠木,一把椅子由雕花的老工匠雕刻一年半之久。

    屏风为黑白墨染山水,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唐一千不懂这些,她觉得吃饭的地方不够明亮,装饰风格老气横秋,在这里吃饭会消化不良。

    厨房是半开放的,白色的卷帘半垂,可见几个身着厨师衣帽的人在忙碌。桌子椭圆形,有人领着唐一千坐在最下首,她与江破阵隔了两个椅子的距离,可她总觉得像隔了一条长江那样远。

    上的菜品并没有十分的古怪,都是家常菜,可那豆腐切成云丝的刀工,是她也自叹弗如的。看上去平平无奇,入口味道好到爆炸,她不由在心里赞叹。

    这是厨师界的大能,有扮猪吃老虎的本事。

    小童专门为她取来一罐鲜榨玉米汁,也是香甜可口,她喝多了一些。

    不一会,她就想去厕所。

    总想在跟江破阵视线交汇时告诉他这件事,可江破阵始终不看她,她只好求助小童,由她引了路去。

    回来的时候在荷花池耽搁了一会,因为她在灯下看见了一对鸳鸯。

    她从未见过鸳鸯,像两只色泽鲜艳的鸭子,浮在水面,一个在打盹,一个在捣乱。她看了一会,算是今天来这里这一趟最快乐的时刻。

    还未到屏风,就听见江破阵认认真真地辩解声。

    “怀先哥,我都说过好几遍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我的一个女伴,就跟你们每次带的那种女伴一样的,她只是个小屁孩,小镇上来的姑娘,会爬树会摸鱼没什么稀奇的,我就是觉得她好玩就带她来省城玩的,就是你上次说的那句叫什么,有野趣。”

    说罢他半是求饶半是撒娇,低声说:“怀先哥,我可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爷爷,他如果知道再去查人家祖上三代,我这名声传出去,再换女伴都没那么容易了。”

    江破虏说:“行了城子,你怀先哥不会的,说不定等他回北京,你早就把这个黄毛丫头换掉了,爷爷还怎么查?查了个寂寞吗?”

    众人笑。

    “行啊你破虏,你还记恨我之前参过你一本啊。”怀先说。

    “猴年马月的事了,来来来,尝尝这个菜,当年印度大使来中国的时候……”江破虏岔开话题招呼着。

    唐一千在荷花池边坐了好一会,只觉得冷,连背脊都凉透了。

    脑子一时乱哄哄,一时又很清明。

    天上没有月亮,那月亮一如她此刻的心,沉入无边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