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蕴城说:“胡扯!我们家才不出这号人!小予?!哼!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犯愁,你看他全身上下哪个地方像抑郁的?”

    彦予很大气地一挥手,“纯爷们不得那病,我除了钱的事一般不愁,现在我连钱的事都不愁还有啥可愁的。”

    李老师见儿子这么得瑟,有心打压,说:“你这是没心没肺。”

    彦予说:“没心没肺点有什么不好?我哥年轻出国那会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他不也没啥病么。这几年有心了,还病了,上哪说理去?我赶脚啊,这个就是富贵病,有钱了闲得蛋疼。等赶明我找我哥唠唠,他虽然找了个男的,做了人家的人,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娘们唧唧的,自己遭罪。”

    李老师突然想起来什么,说:“我说你可别瞎跟你哥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知道?不定那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就担责任了,你又不是医生。”

    彦予说:“不是说要在精神上支持他么?怎么支持?难道每天替他祈祷就够了?”

    李老师说:“那不是跟陈建林面前表个态吗?你以后和他说话小心点,多顺着点……还有,你以后千万别再找他借钱了,听见没!”

    彦予还有点不高兴,“有关系么?那事不都过去了,我都打了欠条了。”

    李老师说:“你没听陈建林那意思么!过去就过去了,不过你要是还借,把你哥刺激病严重了你看陈建林能不能饶你!”

    彦予一咋舌,摇头,“麻烦……还让不让人过个省心年了!”

    彦蕴城冷艳旁观,道:“我看你们母子啊……”想到自己对大儿子来说也未必就是个称职的父亲,接下来的冷言冷语也就没说出口。

    其实他年纪大了,经过不久前的借款事件,他心里对大儿子多少也缓过来一些,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看来这么些年彦清过的未必如意。他做父亲的虽然此时不落忍了,然而,对这病,一时也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相信科学,然后一切交给陈建林吧。

    陈建林跟彦家人是交代过了,可是对自己家人这边他一时还没怎么提。前一阵子他家人对彦清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希望他们有个了断,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就说彦清得了这个病,保不齐他们又要嫌弃。所以就等机会吧。

    现在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送彦清去心理咨询中心。然而据心理医师的交代,彦清主观上并不肯承认自己病,也不怎么配合治疗,所以效果来说不怎么理想。

    “抑郁症的治疗方法很多,一般情况下可以药物治疗为主,心理治疗为辅。除了心理治疗外,还有睡眠剥夺治疗、光疗和电痉挛治疗等。必要的时候电痉挛治疗有立竿见影、起死回生的效果。其实他这种程度,最好是送去医院了……”说了一堆让陈建林眼晕的内容。

    他半懂不懂的,然而有一个概念他是听明白了,那就是现在光“话疗”是不行了,可是别说送医院,就是在家看着吃药都有难度。

    彦清不肯听话,不肯好好吃药,不肯和医生配合,陈建林光着急上火的有什么用呢?

    每到晚上陈建林和彦清之间就是一场暗战,斗争的内容就是吃药问题。

    彦清现在是连饭都要戒掉了,更何况是药,那是百般不愿意,然而他轻易不把不愿意摆在脸上,事实上他表面上尽可能地顺从陈建林的意思,除了一些原则性问题——比如说承认自己有病。

    “我没病,真的。”他试图洗白自己,“我只是暂时地有些不开心。不开心谁都会有的,不过不能因此就说明每个人都是抑郁症了。”

    陈建林也尽量和风细雨的,“不是说你就非是抑郁症了……不过话说话来,就算是,咱们也不要讳疾忌医嘛,就是去医生那里给调调,这些药也没什么坏处,你不觉得吃了之后心情各方面有起色吗?这就说明还是对症。你就当为了我,把药吃了好吧?”他温柔地劝诱。

    彦清并不接过那药,而是转身躲到卫生间刷马桶。

    陈建林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苦口婆心地耐着性子游说,彦清戴着红色橡胶手套闷声不响地刷刷刷,刷完了一按冲水,整个马桶焕发了blingbling的光洁生机。

    陈建林还拿着那一瓶盖的药在不停地说,彦清的耳朵里嗡嗡的,仿佛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声音,这让他紧张又烦躁,他摘下红手套,转身拿过药。

    陈建林心中还来不及大喜,就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把药丢尽马桶,一下子呼啦啦地冲了个一干二净。

    “你?!”陈建林额头上都气出青筋了,此刻他很有自己一口把药吞了的冲动,然后狂吼“你不吃我吃!”——这样。

    但是彦清没给他机会,他握住耳朵,蹲下,像孩子一样啊啊大叫。

    陈建林一下子泄气了,他分明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于那痛苦之外加上他自己的痛苦,清醒的那个也许有义务要承受更多,然而,除了承担痛苦之外陈建林别无选择,不能抛弃,不能放弃。

    他半跪下去,楼主彦清,就这样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除了看着他痛苦和陪着他痛苦之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之后彦清沉入了自己的世界,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陈建林像照顾孩子一样趁这个机会把药强喂他吃下,安排他上床睡下。

    第二天早上,彦清看起来好一些了,似乎忘记了昨晚的不快,在做早饭的时候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陈建林抢着干活,给他打下手啥的,看着他的脸色小心行事,彦清高兴他也高兴,彦清放松他也放松,他俩产生了点微妙情绪共振的感觉——当然,是彦清单方面随着振。

    吃早饭的时候,彦清用勺子搅动粥面,兴趣缺缺的样子,陈建林故意把粥很大声地喝的吸溜吸溜的,也还是没有刺激起他的食欲。

    陈建林就说:“快点喝吧,粥都凉了,你看这粥多好啊,看这颜色……为什么是紫色的?”

    彦清说:“是紫薯,我放了些紫薯。”

    “紫薯好啊,养生,里面肯定有那什么……”

    “花青素,是花青素。抗癌防老的。”

    “就是!这么营养,多吃点。”

    彦清就像节食中的国际超模那样意思着吃了几口,突然来了句:“也许我是得了抑郁症了。”

    陈家林顿住勺子看着他。

    彦清继续说:“不过我觉得不用吃药,只要和你分手我就能好了吧。”

    陈建林很想气吞山河不顾一切地掀桌狮吼,然而现实中他只能随便说点什么支吾过去,然后忍气吞声地埋头喝粥。

    方桌另一边的彦清又哼起了无名的小调,搅动粥面。

    此后只要再让彦清吃药,他就谈条件要分手要分六的,被缠得暴躁的陈建林满脸黑线地说:“分!明天早上就分!你先把今晚上的药吃了!”

    彦清就乖乖地含进嘴里,用水送进去,又乖乖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上,陈建林睡的迷迷糊糊地就看见彦清蹲在地上在收拾行李,他一下子就给吓醒了,光脚跳下来问:“干嘛呢你!”

    彦清微笑着说:“分手了,我今天就搬出去。”

    把陈建林气得,给揪住说:“你说你这狗记性明明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的,怎么就这事记得……没有的事,谁答应分手了?!”

    彦清的笑容凝滞了,“不是你昨天说的吃药就……”

    陈建林矢口否认,“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没有!就是没有!”

    彦清一时也疑心自己是继幻听之后出现幻觉了,情绪十分低落,然后默默地把刚叠好的衣服又一点点放回去。

    陈建林坐在床上塌腰弓背地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如此两天陈建林用了同样手段骗他吃药,然而一到早上就“翻脸不认”,最后招式用老,彦清再也不肯相信他,只冷淡地说:“反正现在只是我的幻觉吧,到了早上你又不肯同我分手。我不吃药。”

    陈建林坚持把药递着,怒视着,“你吃!”——彦清脸上淡淡的。

    陈建林几乎磨碎后槽牙,坚持递药,“快吃!”——彦清表情冷漠不为所动,撇过脸。

    陈建林眼睛瞬间爆满红血丝,鼻子里喷出的是愁怨了!“你吃不吃!”——彦清干脆背过身去,荒凉远目。

    陈建林捏着拳头,提起来,用很大力气颤抖着……然后他失控了,暴走了,摔了药,自己扇自己耳光,左一个右一个地扇。

    彦清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突然过去抱住他,困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的自残行为。

    然后陈建林可耻地——哭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特别没风度地哭着,挣脱了彦清的束缚,按着自己的眼睛,从卧室逃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独自抹眼泪。

    他觉得他不该在彦清面前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他压根就不该脆弱不该情绪失控不该哭天抹泪的,有什么用呢?他从来就不是眼窝浅的人,天无绝人之路,哪至于呢!可是控制泪腺的好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一旦打开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拧不紧,滴滴答答没完没了!他唾弃自己,同时更加努力地待收拾旧山河、从头再来。

    然而,也不能说一点没用吧……

    彦清悄没声息地走过来,在他身边靠着坐下,摊开手,里面几颗药,然后他放进嘴里,用舌头卷着咽了下去,又吐出舌头让他看,意思是吃下去了。

    陈建林不好意思了,觉得现在看着自己才像比较有病的那个,让人家彦清哄着,嘴上却说:“去nmd!你刚才要是早这么听话我哪至于来这么一出……”胳膊却绕过去楼主彦清,头抵头,抵出一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彦清还是心疼自己的,即便是他病了,即使他不可理喻地通过作践自己的方式无意地作践别人——他还是心疼自己的,这样的彦清让陈建林如何放弃!

    他暗下决心,就是倾家荡产倾尽余生也要治好他的病。

    虽然目标是一定的,可是中间路途的曲折简直是不能想。未来到底要怎样才好……先不说那个,明天的药怎么办呢?陈建林搂着在他怀里乖得跟个人偶似的彦清,心里一片白茫茫似的不安……难道还要再哭一鼻子么?

    第51章

    然而第二天彦清就不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对着干了,只是在他递药的时候有点为难地看着他,“……是因为我不行吗?所以才觉得我的病很严重?……”是不是行了的话就不用吃药,然后可以分手了?——后面的话彦清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陈建林不会看够他的潜台词,戒备着他呢,还担心自己一会哭不出来这药怎么办,就针锋相对地说:“对!你病了,所以不行了。多暂你把药吃了,心病好了,也就行了,咱们再说别的。”

    彦清没说什么,乖乖吃药。

    这个病是要早睡早起睡眠规律的,彦清早早被赶上床,陈建林也全程跟着陪睡。

    然而这一天彦清并未如往常那样转眼沉沉入睡,只躺了一会,他便热乎乎地向陈建林靠过去。

    陈建林开始没想那么多,他现在哪敢有别个心思,上次乘着怒气硬干了一场,过后也不是不后悔的,暗自自责,怕给彦清肉体而精神给打击严重了,所以那之后他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

    何况日子现在过的这么艰难,他也确实没这个情致了,那事对他来说就像城市里一室一厅的房子对于一个乡下来的月工资八百元的农民工一样,奢侈到不现实,不现实到令人心酸,所以干脆想都不要想。

    然而,今天彦清在他身边磨磨蹭蹭的,让他不觉心里起了点小涟漪,他连忙告诫自己可不能想歪了,彦清是“纯洁的”,大概就是天气冷想和自己近乎近乎,自己可不能温饱思淫欲,刚吃一口饱饭而不要脸了,因此很争气地安分着。

    不过很快他就觉得——也许“纯洁的”那个是自己,彦清的对他的肢体接触差不多达到性骚扰的地步了。

    “什么意思?”陈建林皱眉很严肃地问。

    彦清就用一种既不好意思开口又浓烈的眼神看着他,陈建林就觉得脑袋轰一下。彦清已经很久不用这种眼神看他,这让他想起他们年轻的好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欺骗和背叛——或者说欺骗和背叛还没有摊在阳光下面。有这么个人跟着自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感觉要多踏实有多踏实,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是热的。

    既然已经热了,那离硬了还远吗?不远。于是他顺带着也硬了硬。

    不过陈建林还是有点不能笃定,这情况出现得未免太过突兀,让人生理上准备好了,心理上却准备不足,“不你什么意思啊?!”他向一旁躲了躲,“你可别煽风点火的,等一会糟践的可是你自己。”

    彦清不停忠言,在他身上又蹭啊蹭的,还撩开他睡衣往里拱,作风简直称上大胆。陈建林都有点不会了。即便是彦清行的时候在这事上也是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很少投怀送抱的,更过分的是——陈建林分明感觉出来彦清行了!

    行了?

    行了?!

    行了!!

    彦清居然行了!什么情况?这简直有点诡异了!

    陈建林被震住了,久久不能言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热情似火的彦清骑在身上扒裤子了。

    陈建林就捂自己的裤子,着急地说:“不是你别这么突然就……哎怎么说着话就流氓了……不是不是你别太冲动了……你下来咱好好说会话……”

    彦清是有点急了,就扑下来去亲他,亲得他昏头樟脑地找不着北了。

    虽然心里知道不对劲,可在这个时候干柴烈火的,去tmd!哪里顾得上啥啥的,再说就彦清这个饿虎扑食的劲,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就算是抵抗也差不多要被得手,不是说不能反抗就要享受么……

    说不上是想开了还是自暴自弃的陈建林很快抖擞精神投入这场史无前例的混战中。

    那可真是——被翻红浪,翻江倒海,龙腾虎跃,凤凤于飞,好一场鏖战。

    到后来陈建林被榨取了两次,自觉这把年纪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和彦清了,“咱、咱别玩了,歇歇、歇歇再整好不好?”他商量着。

    然而彦清还在疯,不依不饶的,陈建林既窘迫又替对方担心,这也未免太……再仔细看彦清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了,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眼神也涣散得厉害,简直做得神志不清的样子,而下面摸一把仍旧硬得咯手!这样子简直就想、就像……一个爆炸性的念头轰然闪过陈建立的心头,他心里一凉,很坚决地推开对方纠缠过来的身体,板着对方的脸问:“你干什么了?”

    彦清话也说不出了,只是难受地扭动一副不顾性命不顾脸面的死样子,陈建林说:“你这难道是、是吃药了?!……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都过去快俩小时了,那药早已经被胃和肠道吸收,此刻正在彦清的血液里沸腾,快把他整个人烤熟了,眼见着他不大对了,全身开始小规模抽搐痉挛,然后嘴角淌出一些白沫来。

    陈建林跳起来扑向电话,拨打了120……

    寒冷的午夜,救护车闪着不祥的红灯一路呼啸着在空荡荡的街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