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陈建林只穿着件薄睡裤,光膀子披了件羽绒服,双手紧紧捏着彦清的手,后者已经气若游丝,有翻白眼的趋势了。

    凌晨一点的爵士乐酒吧,最后的客人已经差不多也要离开了,景海鸥正在做打烊的准备,他刚刚答应了一个年轻孩子的邀请,打算一会好好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这时,他收到了陈建林的电话,劈头问:“你给彦清什么奇怪的药了吗?”

    景海鸥心里一顿,随即想到陈建林会这么问就说明彦清已经很好地使用这个药,于是不正经地笑道:“怎么?难道你想感谢我?不必客气了,先说好我是为了彦清,只是客观上让你……”

    陈建林迫不及待地吼:“带上你的药和说明书马上来三院!彦清现在在急救!!”

    景海鸥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辩解,“不、不可能!那药我已经试吃过,没问题的……”电话那端一片忙音。

    景海鸥慌忙撇下那刚还在调情的孩子,赶去医院。

    他到的时候急救已经结束了,彦清躺在急诊部的病床上,脸色灰败,一动不动,陈建林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响看着。

    景海鸥说:“怎么会这样?!”

    陈建林此刻倒不那么激动了,平静地说:“医生说是之前吃的抗抑郁药和后来的助勃起药起了反应,产生了新的毒素,另外有春药服用过量的嫌疑。”

    “那现在他怎么样了?”

    “已经洗了胃,不过效果不大,已经吸收了,现在就看这毒的副作用到底多大了。”

    景海鸥既自责又尴尬,更替朋友难过,“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的本意是想你们好,谁承想不成个事情……可是我明明已经送他这个药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他现在想起来吃了?……是真心想和你好吧。”

    陈建林摇摇头,“不,他是铁了心的想和我分手。”

    景海鸥没听懂,“想和你分手所以吃春药?这是什么逻辑?”

    什么逻辑?不行就不能分手,行了的话就可以分手——就是这样的逻辑。可笑吗?可彦清是认真这样想的。

    “我逼他太过了。”陈建林沉声说。

    景海鸥难过地看着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的两个人,明明……为什么就……曾经心底暗暗羡慕他们,觉得这大概是现实中最接近童话的一款了,可是没想到童话破灭起来格外残酷。

    他拍拍陈建林的肩膀,心里格外同情他,固然彦清没了陈建林将一无所有,可是陈建林离开彦清他又剩下什么呢?一个破碎的青春,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林没说话,只是一直没舍得放开捏着彦清的那只手。

    彦清醒来的时候陈建林正手肘支在膝盖上弓着腰一脸沉思。

    彦清动了动手指,陈建林回过神来,发现他醒了立刻善意地笑了笑,“醒了。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彦清头脑一片混僵僵的,并且浑身难受,“建林,这里是……医院么?”他努力集中思路,只记得起到吃药为止的事情,也是影影绰绰的犹似幻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你只是……出现点药物不良反应,已经没关系了。另外,”陈建林过来给他掖掖被角,“我想好了,决定尊重你的意思,分手吧。”

    彦清就有点迷噔噔地望着他,陈建林继续平静地说,“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你要好好地住院治病,听医生的话,把病治好。”

    彦清把头缩进被子里,“这次也是幻觉吧……”

    “这回不骗你了,是真的。”陈建林摸摸他露出来的头发,“你已经这么坚决了,如果我再不放手你也太可怜了。如果真因为这个你闹出点更大的事情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你说要分手,分手就分手吧。”一声叹息。

    第52章 《那以后的生活1》

    那以后彦清住进了北山医院,此地最好的一家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医院,陈建林设法给他弄了个条件不错的房间。起初每天都跑去看一眼,后来医生说他频繁的出现这样不利于病人的治疗,彦清的致病因很大一部分是在他身上,建议他减少探病的次数。陈建林于是改成三四天去一次,一段时间后一个礼拜去一次,每次去给送点吃穿用度各种物品。

    彦清眼见着治疗的效果还不错,气色好转起来,食欲正在恢复中,脸颊上又有了点肉了。

    有一次陈建林带李老师一起去北山医院,正赶上彦清做完电疗下来,整个人呈昏迷状态被抬回来,缓了好久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照顾他的一个护工要上来给他换衣服,彦清略有点警惕和不解地问:“你是谁呀?……这是哪?”他缓缓地摸着额头,“我是谁呀?……”一副困顿的样子。

    李老师说:“小清,你还好吧?我你还认得吗?”

    彦清盯着她看了看,迟缓地摇摇头,因无知而不安,不过他大脑刚刚被修理过,连不安的功能也不甚活跃,所以顶多也就是接近白茫茫大地的那种干净而微妙的不安,不至于恐惧什么的。

    陈建林是见不得他这遭罪的样子的,略转过头去,谁知李老师见彦清连人都不认了,心里着急,就把陈建林往前一推说:“那他你认得吗?”

    彦清就定定地看着陈建林地脸,然后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建林,原来你在啊。”有点放心的样子,没多大的功夫就委顿地睡过去了。

    李老师感慨说:“他还是跟你感情深,连自己是个谁都快忘了,就还认得你……他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和你分呢?”眼圈也红了红。

    陈建林还要反过来安慰,“分手了我们也是朋友,我会尽可能照顾他的。”

    李老师说:“小陈你是个好人……彦清他也是没这个福气。”后面的话她搁在肚子里没说,虽然现在一时半会的陈建林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彦清,可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还是那样的关系。这就是刚分开,俩人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在那,可是时间一久,又没个像样的名分,连情谊也被冲淡了,谁也不欠着谁的,他陈建林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彦清吗?也许会,不过更也许不会。

    到那个时候如果陈建林彻底撒手不管了,李老师忍不住担心,一个像彦清这样人,一没个正式好工作,二年纪又大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过日子的人,三还有病,将来可怎么办呢?……那还不成了他们家彦予的负担?

    她心里焦急,是极力配合想治好彦清的病,最好能顺便把陈建林劝得回心转意。

    然而彦清越病越不懂事,再醒来见到他们虽然不至于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了,可乖顺中还是有一点冷淡,并且对陈建立说:“咱们都分手了,你对我没有任何义务了,不要总来这里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陈建林很好脾气地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分手了也是朋友,我就来看看一个生病的朋友也不成吗?你放心,等你病好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李老师在一旁有心说道两句,陈建林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嘴。

    回去的路上,陈建林叹气说:“李老师,你也看到了,他心里对我还是有抵触的,我也怕自己对他有副作用,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不常来了,麻烦你和彦叔彦予他们多照看点。当然,花销什么的我出。”

    话都说这份上了,李老师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彦清现在其实是一心一意想治好病的,了无杂念,整天按部就班地配合治疗。

    早上七点三刻,整个医院开始在曙光中骚动起来,病友们纷纷起床,彦清也准时睁开眼睛,绝不拖泥带水地下床,护工还没有来,他自己一丝不苟地叠被子,期间和同一时间都在叠被子的同一病房的病友互相问候。

    “早。”

    “早。”

    然后洗漱。

    在对着镜子把牙刷在嘴巴里有规律地捅来捅去嘴边沾满泡沫的时候,他开始琢磨一会早饭会吃什么。

    八点半食堂开饭,其实早餐永远就那几样——包子、馒头、油条、豆浆、粥、小咸菜什么的。

    彦清经过谨慎的思考还是选择了包子和豆浆,他觉得这里的肉包子味道非常不错,如果以后出去了未必吃的到,而豆浆也比粥的水分大一些,没那么稠得糊嗓子。负责打饭的段师傅摇头说:“小彦,你这不对路嘛。包子配粥,豆浆就要配油条么!”彦清就笑笑,端着餐盘自去找位置。

    其实彦清每天早上都吃这个,段师傅就每天早上“叹息”一回,一天一轮回。

    同病房的王根发端着餐盘在他身边坐下,俩人稍微点了点头就各自用餐。

    王根发喝苞米面粥就咸菜,吃了几口,说:“昨天小宋做噩梦了。”

    彦清喝了口豆浆,有点在意肉包里的汤汁流到手指上这件事,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然后说:“是么,不清楚。”

    王根发就露出一个混合了得意和想分享一个秘密的微妙表情,低声凑过去说:“他昨晚半夜突然就扯着嗓子叫起来,完全是见鬼的惨叫,一共叫了三嗓子。”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眼神警惕地四下望望,很有点神秘主义的意思。

    彦清几口吃完了自己的包子,稍微舔了舔,用餐纸擦了擦,认真说:“我真的没听见,我吃的那种药效果还是不错的。”

    王根发就用一点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说:“你不要吃那种药了,对人的神经刺激是很大的,没病也要吃出病来。”

    彦清就笑笑低头喝豆浆。

    王根发对彦清是很有些好感的,这好感是出于在一群精神各种异常的人中一个自认为清醒人对另一个他认为清醒的人的好感。

    据王根发自己讲,他其实没病,他是被村主任给强行送进来的。

    那年村里强行征用了他家的三亩地,并且克扣了征用款,王根发不服,多次上访,结果在一次上访被遣送回村后不久就被村主任指使的几名壮汉给绑架送进这里,一住就是数年。

    王根发头脑中对自己的故事和仇恨根深蒂固,无论多少年,吃了多少药,也没有泯灭他这一块的认知,每有他觉得谈得来的病友入院都要祥林嫂一样说上几遍,因为说的次数太多反没人怎么信,旁人都觉得他是真的有病,只有他信誓旦旦自己是正常的。

    王根发是很看得上彦清的,觉得他言谈举止很好,不作不闹不傻,晚上也不鬼叫不梦游,如果选楼长都够资格了。最重要的是彦清不否认自己话的真实性,而是耐心地倾听,不时报以“信任”的微笑,这让王根发将他引以为知己,觉得他没准也和自己一样是受了黑暗势力的陷害被强行丢进来的。

    吃过饭自由活动,有的病人则开始为上午的治疗做准备,或者等待九点半的放风时间。

    彦清他们所在的住院大楼三楼,都是一些症状比较轻的患者。而有攻击性和暴力倾向的重症患者则集中在四楼,三四楼之间由铁门绝对封闭着。

    没有安排治疗活动的时候彦清就和病友们三三俩俩地走出室内,到楼下操场上享受一天难得的五十分钟放风时间,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在户外活动的时机,虽然是冬天,病友们还是穿戴整齐兴致勃勃地走到阳光下。

    自由就像秋香,非要有衬托才看得出美来。

    病人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墙根底下向日葵一样向着太阳晒晒霉气就很快乐了;有的就组织起来玩老鹰捉小鸡,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还有的就冲楼上扒着窗户向下看的四楼病患大喊,“我要去滑雪!”

    楼上不知道谁就回喊:“冬天洗澡感冒!”

    楼下开始扯着嗓子开始唱:“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红个艳艳地艳~”

    楼上就对歌,用意大利语还是啥的唱我的太阳。

    彦清有的时候会在这个时间被带去做电疗,虽然电疗当时处于麻痹状态,无所谓痛苦,不过之后就过经历一段时间类似懵懵懂懂的状态,还常伴有失忆,这让他觉得略微有些不舒服。

    然而为了治疗他觉得一切皆可忍受。再说糊涂点也没什么不好。

    十点半开始是活动,病患们神态安详地捻起各自的活计,写写毛笔字、做做拼图、画几笔画、下下五子棋或者象棋,在大厅看看电视,反正你总有点事情来打发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不必担心自己爱好缺缺能力底下,就像幼儿园的稚童,对能力的要求不高,只要专注于当下即可。

    如果你实在没什么可做的,那么也不用闲着,因为几位护士在大厅的玻璃鱼缸里喂养了数条凤尾,五颜六色,经过一段时间的繁殖已经巍然成群,左游游右游游。于是总有三两病人站在鱼缸前耐心盯着看,其专注程度不输居心叵测的猫。

    就这样时间很容易就到了十二点,该吃午饭了。

    午饭是一天中重要的一餐,食堂里充满了欢乐而忙碌的气氛,这期间的表现也是衡量病人精神状态的重要参考。有句话叫: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你看那很欢乐地吃着无论什么食物的,多半不用替他操心,一个对食物有着基本热爱的人对生活必然还是有一定程度的热情;反过来,有的病患吃一口,歇一歇,呆一呆,叹一叹,吃得又慢又少又索然无味的,接下来就要特别注意了。

    彦清是以很认真的态度对待一餐一饭的,要花比早餐更多的心思来观察思考经营,他就不是个有信仰的,如果有的话一定会一丝不苟地做餐前祷告什么的,“感谢主赐给我们某菜、某菜和某某菜”什么的。

    一上午不知道在哪里发财的王根发端着餐盘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昨天小宋做噩梦了。”

    彦清夹着笋块的筷子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既定的轨迹,送进嘴里,一点点认真地咀嚼。

    “小宋昨晚半夜鬼叫了三嗓子,我听得很清楚……你不相信我?你真的不信我?我说的千真万确!”王根发就指天指地的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彦清叹气,“我相信你。”

    然而大概这话说的太没感情,没让王根发感觉到刻骨的真诚,“你就是不信我!你吃了药就睡死过去了,所以你什么都没听见,可是我听的清楚,他是叫了三声,我这个人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冤枉一个坏人!我说的是真的!——”他越说越激动,简直有点口沫乱飞了,不过这显然也不能让他具有十分之信心说服对方,他激动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然后眼前一亮,隔着数人大喊:“小宋!你说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是不是鬼叫了!叫了三声!”

    小宋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本来正在和最后一点排骨汤泡饭做斗争,吃的嘴角沾了两粒饭,听见这话扭头呆看了几秒钟,然后霍然起身掀桌,向王根发扑去,“艹!我册那娘只b!你个瘪三到处说老子坏话!老子今天非打瞎你的狗嘴!”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彦清被殃及池鱼,好好的午饭被打翻在地,他有点可惜地看着那一地的米饭和笋头什么的,想了想,他决定再去打一个菜把不足的份补上。

    王根发一边和小宋掐架一边冲彦清大喊:“你别走!你过来问问他是不是叫了!你问他就知道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撒谎!”

    彦清自顾自去补餐。

    不久王根发和小宋就被带走了,食堂就像风过后的池塘,一切褶皱都被抹平。病患们继续欢乐严肃地吃饭。

    彦清回病房午睡的时候小宋独自回来了,脖子上有一圈痕迹,是刚刚王根发捏着他脖子摇晃着喊“你说真话!你说!”的时候留下的。

    小宋抱着肩膀盘腿坐在床上生气,他想了想,又从自己的床跳到王根发的床再跳到彦清身边推他:“哎!老彦你说我昨天晚上鬼叫了吗?”

    彦清午睡被打断,然而也还是很好脾气地说:“我没听见。”

    小宋就有点高兴地一拍大腿,说:“我就说那瘪三冤枉我!册那!”原路跳回床自去睡觉。

    小宋也是个有点传奇的人物,他是喝了药进来的。

    据说从小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他同父母的关系很僵,为了一件不知道什么事情他买了瓶农药当着他们的面直着嗓子灌了下去,被吓呆了的父母连忙把人送进医院,一顿洗胃,然而药性已经损害了神经,命是被救回来了,可是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康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