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朋友这两个字又是唯一让人不知足的字眼。

    林竞看着他,看着他笑呵呵地和他母亲告别,眯着眼睛、摆着手,不知道和自己说再见时,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马路上天天都在塞,每个人天天在等待。这两句之后的歌词林竞第一次听清:没有你日子很黑白,原来这样就是恋爱。

    毕业典礼没有持续多久,在坐的学生们都是满心期待,但两个小时停下来,又觉得食之无味,唯一觉得感动的是毕业生代表发言——他们班的班长被选中,慷慨激昂地当着几百人留下一段演讲,现下正被人簇拥着,风光无限地接受崇拜。

    吴优也拉着林竞一起照了照片,嘴上说的是“我的好兄弟”,林竞听着觉得怪刺耳的,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也顾不上别的,只是拉住了摄影师留下了自己的邮箱,说着一定要把照片发给自己。此时另一个主角已经回到人群里,和他其他的好兄弟打闹玩笑。

    林竞叹了口气,更觉得无奈又不甘。

    高考分数恰好在毕业典礼这一天发布,同班的学生们在学校附近的披萨店聚餐,这顿散伙饭氛围也跟着古怪起来,考得好的学生兴高采烈,成绩不佳的学生灰头土脸,剩下一些发挥正常的,也不敢尽兴庆祝。吴优属于例外,他高兴起来就没了眼力,不管周围气氛怎样,还是非常沉醉地同旁人笑着闹着。

    林竞坐在餐桌的一端,看着卡座角落里和其他几个男生打闹的吴优。用手机查过成绩之后,他心情更平静了,不管分数如何,他都是要离开这个城市的。

    父亲知道成绩后还是如常的冷漠,没有鼓励或安慰,只是说了句抓紧出国的手续吧,不知道是说给林竞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今天回到家,半透明的文件夹里又要填入新的材料,继续早早开始的申请工作。高考成绩好的话去加拿大,不好的话就去新加坡、马来西亚之类的,总归要离开这个国家,是要离开吴优的。

    林竞一直没有告诉吴优,他谁也没有告诉。要怎么说呢,他怕说出口,大大咧咧的吴优只会回复一句,好兄弟,到时候去国外找你玩。他是能说出这种话的小傻子。

    “我们要永远冲动热烈,不害怕未来,也不辜负年轻。”

    这是刚刚结束的毕业典礼上,班长立下的豪言,此刻这个男生坐在吴优旁边,两个人拿着可乐,喝出了两瓶啤酒的架势。林竞看他可恨,平常就是一个有点儿老气教条的滥好人,都要毕业了,又说出这样煽情的话,就好像是专程说给林竞听的咒语,提醒他做出些莽撞的傻事。

    “明天你也要去ktv吧?”

    “嗯。”

    聚餐之后又去学校闹了一通,热热闹闹的欢聚直到傍晚才结束。林竞和吴优书包里装满了从储物柜里清扫出来的东西,都觉得是青春的回忆,草稿本、演算纸,什么都不舍得扔,填满了整个背包,背在身上,压得肩膀都痛。林竞侧过脸,看到吴优拽着书包的背带,动作很小地转了转肩膀,就把手伸到他的身后,悄悄用力,垫在书包底端。吴优丝毫没有注意到,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嘟囔着,一会儿说披萨吃得太饱,一会儿又说晚上回家要练歌,明天到ktv当一把麦霸,他唱陶喆最拿手,很久没听,词都忘记了。

    和平常一样,他与吴优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吴优说个不停,林竞安静地听着。差别是他和吴优一向心有灵犀,此刻却同床异梦般地不默契了,只是自己这些心思需要让吴优知道吗,让他知道多少呢。林竞独自纠结着,男主角吴优却像个局外人,心思轻松愉快,嘴里甚至哼起小调儿来。

    “别唱了,一点儿都不好听。”林竞故作烦躁的样子,摇晃着撞了下吴优的肩膀。

    “明明挺好听的啊,你别装作不喜欢,”他又在撒娇卖乖,嬉皮笑脸地又撞回来,“我到家了,明天见。”

    林竞嘴上也应着明天见,思绪却又乱了起来。

    你别装作不喜欢。你要冲动热烈。几小时间听到的这两句话,像是蛊惑的魔咒,操纵着心里本就混乱的林竞,把那些幻想化作行动,在夕阳落下之前,在分别到来之前。

    林竞抓住了吴优的手,他闭上眼睛,在吴优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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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推荐的歌是陶喆的天天

    第5章 05明天见

    6月下旬,快到夏至,白天变得很长很长。吴优回到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几分钟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吴优逃避地想,会不会那只是一场白日梦呢,或许自己被天气热傻了,才有这样离谱的错乱记忆。

    也可能是林竞被热傻了,被太阳烤得头脑发热,才有这么让人不理解的行为。为什么他要亲自己呢,两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呢。书和电视剧里从来不是这样描述的,更何况在自习课时别的男生热衷传阅的小影片里,似乎也不是这么演的。

    他每次都难以加入那些男生的交流,交错的肉体看在眼里总是觉得怪怪的,看都看不下去,更别提像他们那样血气上涌。吴优此时有些悔恨,如果当时看清楚一点儿,或许下午就能坚决地反驳林竞的玩笑了。

    他真讨厌,毕业而已,非要做出这种奇怪的事。

    白天真的很长,吴优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着,醒来后天还是亮的。他是被他妈妈吵醒的,不知道她在忙碌什么。

    吴优起床走向客厅,看见房间里一片狼籍,几个硕大的泡沫箱,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荔枝,红绿相间,还带着枝叶。妈妈从中挑挑拣拣,分到其他几个小一些的袋子里,茶几上的两个半透明饭盒也被盛满了,那里面的果实被收拾得更精细,一颗颗洗干净,细枝也被清理整齐。

    吴优知道那是他妈妈专门准备给林竞的。他妈妈总是这样,爸爸长年在海外的工程项目上,明明家里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却总要做出采购的架势,买什么都打出十人份的余量,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安排的范围里。

    妈妈心思很细,有时候想象力也很丰富,自从知道林竞小小年纪就一个人生活,便生出很多怜悯和心疼,母爱泛滥地把林竞也列为家人之列,什么事情都想着他。

    “你起来得正好,荔枝给小竞也买好了,明天聚会你早点儿去他家找他,直接放在他家吧,荔枝放不住,这天气一天就坏了。别带到聚会上去,我从海南定的,好贵呢,别被同学浪费了。”

    一股脑的话连珠炮一样地说完,又觉得差了些什么没想到,她停了片刻,又继续讲道:“你跟小竞说,都洗好了,直接吃就好。听到了吗?”

    吴优心里本就烦闷,刚刚心里还对林竞的恶作剧心生不满,现在妈妈这一番话劈头盖脸又是林竞长林竞短,耐心都要耗尽,便装作没听到这些细碎的叮咛,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实际上他心思也不在这里,吴优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都怪妈妈说个不停,现在自己脑子里也都是林竞了。

    “怎么不理人啊,这孩子。”

    吴优接着反驳:“你给他买做什么,瞎操心。”

    妈妈只当他刚睡醒脾气大,嗔怪他:“刚毕业就又学会气人了,让你跑个腿儿就这么大意见。”

    吴优没说话,嘴巴不自觉地掘起来,眉毛也拧在一起,手里攥着遥控器,不停地按着按键转台,电视里每一句人声都短促混乱,听着像是卡带了一样,更让人耳边不清净。

    妈妈看他这个样子,心里猜出来七八分,原来是好朋友闹矛盾了,一边笑小朋友的幼稚心理,一边安慰他:“吵架了呀,都是男孩子,打一架就完事儿了,别闹脾气。”

    她手头还忙着,也不忘继续嘱咐:“小竞总是让着你,他这么点儿的孩子,身边没人照顾他,你要多让让他,别总是欺负他。”

    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他,明明是他欺负我!他胡闹得过分,今天下午竟然亲了我一口。

    吴优心里委屈,恨不得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但还是忍住了,一想到林竞靠近的脸,还有他嘴唇压上来,那种陌生的、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吴优就觉得自己脸红得发烫,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越想越气,不想再听妈妈不停的絮叨,又气鼓鼓地回了卧室。带着不满甩上门,门重重地关上,发出不悦耳的声音。

    烦得要命,他又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用被子盖住了头,没一会儿又翻腾起来,辗转反侧地平静不下来,又过了会儿,似乎反复地动作消耗掉了不少体力,他侧躺在床上,面冲着内侧的墙面发呆。

    高一开始,林竞就住在宿舍,假期时学校不让留宿,他就住他爸爸给他租的小公寓里。离学校很近,离自己家也很近。

    吴优知道林竞不喜欢那间房子,因此别的同学期待假期的时候,他却无比烦恼,每一次都要在学校待到最后一天,等待老师来宿舍检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

    吴优问他,那不是你家吗,为什么不喜欢呢?林竞很不屑,说那里怎么算的上是家,就是一间小房子而已。他这样说的时候,笑容总是消失不见,声音听起来沮丧不已。吴优不理解其中缘由,只知道林竞很不开心,他不想看到林竞不开心,隔三岔五便约他出来玩,带他来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