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看到林竞第一面就很喜欢他。吴优讲了他不少事情,小朋友说的时候只是陈述事实,成年人知道世故艰难,才更明白那之后没表明的原因。因此妈妈对他呵护又疼爱,拿林竞当亲儿子来看。

    所以就算只是偶尔会来吴优家里,也把什么都给他准备好。床上有林竞的枕头,书桌边有林竞的位子,杯盘碗筷都给林竞备了一份。

    此刻吴优正因为林竞下午的古怪行为而烦闷,看着这些杂物,心里又来了火气,无从消解,就只能发泄在这些无辜的物件上。他冲着面前林竞的枕头打了一拳,拳头陷进柔软的枕芯里,感觉空落落的,反而更是窝火。于是干脆把枕头丢到了床下,以后林竞再来,就让他睡地上好了。

    没过几分钟,吴优又心软,起身下床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把表面的灰尘拍打干净,想放回床上,又觉得自己太不坚定,最后退让了一步,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这样操作完,好像是把火发出来了,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没做,吴优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他也想像妈妈说的那样和林竞打一架,问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林竞好好说的话,最多再请自己一支雪糕或一杯奶茶,吴优也就不生气了。

    后半夜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雨声宁静,本应该成全一场香甜美梦,可吴优揣着心事入眠,梦境也跟着离奇混乱起来。他在梦里跑个不停,最开始在操场、后面竟然跑进课堂,最后回到家后面那条巷子里。这条巷子那么短,梦里却没有尽头,吴优跑了很久,他好像是要追上谁,可是又想不起来到底在执着什么。最后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加上繁杂的雨声作祟,他便筋疲力尽地从梦里醒来。

    天还没亮,吴优却难以入睡,盯着天花板度过了半个夜晚。直到早上妈妈出门上班,他愈发清醒,便去走出卧室到玄关送她。

    妈妈笑他没多大岁数,有什么大不了的心事,吴优点着头应声,嘴上附和着:什么都没想,就是睡不着。

    “太早了,再去睡一会儿吧,”说完,还不忘再嘱咐一次,“记得把荔枝带给林竞。”

    吴优恍惚,当下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朦胧间中没掩饰好,才会被妈妈发现这个事实。难眠的夏季雨夜,他脑子里都是林竞。

    他趿拉着拖鞋回到卧室,脑子昏昏沉沉,不知道等一会儿睡意能不能如期而至。路过书桌时,看到前一晚被自己赌气扔到椅子上的枕头,吴优拎着一角把它提起来,他看着枕套左下角印着的小狗图样,想到自己枕头右下角印着的另一只,才意识到它们两个是一对儿。

    他反悔了,奶茶和雪糕都不重要了,今天见到林竞,他就不会生气了。吴优把枕头抱在了怀里,又躺在了床上,半张脸都埋进软乎乎的棉花里。林竞在自己家里借住时,分明是和自己用的相同的洗护品,可是吴优还是觉得这里有他专属的气味。他把怀抱收得更紧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睡意昏沉。

    聚会的地点定在了学校门口的大街往北几百米的那间ktv,从外面看,那里的门脸不大,招牌小小一个,推开门进去,不过是一个长宽都不过两三米的小房间。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大部分面积都留给了通往地下的楼梯,顺着台阶走下去,才是豁然开朗的前台和包厢。这里环境一般,灯光是略显廉价的暗紫色,音响带着杂音,赠送的饮料也像是稀释过一样不怎么好喝,好在价格实惠,很受周边学生们的青睐。

    同学们早就进了包厢,吴优一个人站在地上的楼梯口,每进来一个人都要停下来看他一眼,不认识他的人甚至把他当作店员,说着预约了几点几个人云云,认识他的同学也好奇,吴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不下去。

    “我等林竞到了一起吧。”他起初还是耐心地一遍遍回答,重复了几次,林竞还是没来,他便觉得动摇了,不是因为觉得这样傻气的行为丢人,而是吴优心里也开始怀疑,林竞还会不会来,还要不要在这里等他。

    经历了失眠的一整晚,早上吴优终于安稳地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已经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他急匆匆出门,也忘记了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要带给林竞的水果,来不及去他家里找他,便直接搭上公交,朝着学校的方向赴会。

    吴优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他给林竞发了信息,说自己直接过去聚会了。可是这条信息没有回复,吴优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又觉得昨天被耍了的人是自己,主动去找他,好像也不太对。所以抵达后就愣愣地等在这里,这样林竞到了,自己直接就可以看到他。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按键上,正犹豫着要不要拨通电话,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他以为是林竞来了,便兴奋地转过头,没想到看到的是从包厢过来找他的班长,一下子又泄了气,满脸的失望。

    “下去吧,林竞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可以回复班长却不能回复自己呢,怎么突然就不来了呢,不会身体不舒服了吧,吴优还想接着问,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班长拉着进了包厢,一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鼓声和高音,几个朋友拉过他,话筒直接凑到嘴边,吴优推脱不开,心里还想着林竞,嘴里却已经唱起了变调儿的歌。

    那时他没怎么在意,说不定是林竞熬夜打游戏,昼夜颠倒睡过了头而已。不久前的纠结也不作数了,吴优只想着散了之后快些回家,再去找林竞。

    几个小时之后众人便没了什么兴趣,点播的歌曲无人问津,单调的伴奏自动播放着,吴优觉得更加索然无味,另一边的几个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各种惩罚花样百出,还好没有殃及到他。吴优就计划着再等三五分钟,时机合适,和同学们告个别就离开。

    班上的学委就是这时候坐到吴优身边的。吴优平常和她接触不多,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只觉得她文文静静、成绩出色。她突然靠近自己,近到身体皮肤相接的距离,吴优抗拒这让他非常不自在的距离,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本能一样地想起身换个座位,谁知道那几个顽皮惯了的男同学坐到他身边,按着吴优的肩膀不让他逃开。随后就是起哄的声音,被惩罚的女孩子脸都红透了,趁着混乱,在吴优的脸颊边落下一个印记。

    这是吴优一天之内第二次面临类似的亲近,甚至相隔连24小时都不到,可是心情却完全不同,此刻耳边是又吵又难听的音乐,女孩子靠上来时候,吴优莫名难耐,那感觉像是在这间地下的包厢里待了太久,因为没有充足的光线和氧气而头晕目眩,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推开了眼前的人,这反应似乎让围观的人更觉得有趣,爆发出更兴奋的笑声,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机,一边起哄一边拍摄,叫嚷着要发给那些没来聚会的人看。

    他根本无心注意旁人,吴优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读秒声滴滴答答,带动着他心跳加速,再不逃离这混沌密闭的空间,倒计时归零,他就会因为恐惧和不安粉身碎骨。

    是的,是害怕,吴优这才明白,加快的心跳和呼吸是源于什么,为什么全无激动雀跃,只带来颤抖和惶恐。

    他又想起前一天林竞靠近自己的画面。上一秒两个人还在开玩笑,林竞嘴边的笑意还没褪,傍晚的阳光柔和多了,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毫无攻击感,靠得越来越近,吴优也没觉得被冒犯,只是惊讶之余来不及反应。林竞的眼睛里是温柔的霞光,还有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吴优直觉感到林竞似乎有话要说,便问他:“怎么了吗?”

    林竞没说话,左手搭上了吴优手腕,把他拉得更近了些。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清晰,随即消失在林竞的眼睛里——林竞闭上了双眼。

    实在太近了,吴优想退后一点儿,但手腕被林竞牢牢攥住,自己想挣脱,反而被他箍住了手臂。吴优看着林竞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喉结不明显的滚动,眉毛尾端那颗痣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放大。

    小小的黑点像是光斑,像是凝视太阳太久,落在眼睛里的晕影。明明背对着夕阳,吴优却觉得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下触碰沿着脸颊掠过,吴优不知所以,僵硬地微微转动,林竞的唇便刚好落在了他的嘴角上。

    林竞吻了他。

    等吴优再次回想,才想到这个确切的字眼。

    吴优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休息了。聚会散场后他回到家,拿上存在冰箱里的水果,又匆匆赶到林竞的公寓,他在门外敲了好久的门,短信电话都试过,可都是无人应答。

    他在林竞家的楼道里等了好久,才想着林竞大概出了门,再等一会儿总会回来的。可是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林竞还是没回来。

    吴优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荔枝,想着妈妈的嘱咐:这荔枝放不住的,一天就不新鲜了。

    他想着第二天一早再来吧,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他打开装得满满的饭盒,里面的果实浑圆饱满,各个都是熟透了的暗红色,吴优偷偷地从里面拿出一颗,剥开壳,晶莹的果肉吃在嘴里又甜又香。

    吃着妈妈给林竞准备的水果,脑子又想到了他。昨天林竞说了“明天见”,可他今天却没有来,信息也没有回复,等到再次见到他,吴优还要跟他说今天聚会时被那几个男同学捉弄的糗事。

    林竞不会怪自己偷吃一颗的吧,就当是他给偷亲自己的赔礼吧,这么想着,吴优才发现自己已经一点儿都不生气了。吴优把盖子盖好,把饭盒放回了冰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见到林竞,明天不行的话,还有后天、大后天,下周总会见到的吧。不知道这荔枝能鲜美多久,他还要带给林竞吃的。

    第6章 06失重

    吴优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到毕业典礼,梦到和林竞见的最后一面,他如同往常地同自己告别,说着“明天见”,但是这个明天好久好远,短暂的24小时,被拉长成几千个日夜。

    那几乎就是一个不怎么好的梦了,还好结尾时又看到林竞对自己挥了挥手,说着第二天再见。吴优半梦半醒之间又恍惚,再睡去怕经历噩梦,又怕美梦虽好,醒来又落空,便忍着故作清醒,一遍遍温习与林竞前一天的相处。从午后的偶遇,到茶室的叙旧,再一起跑到海滩边,久违地欣赏同一轮日落。

    之后在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一路上没多交流,好的是吴优已经不至于那么欲盖弥彰了。林竞不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地看风景,放任这样的沉默,不会觉得这是误会的延续或是尴尬。

    有感兴趣的话题就开口,吴优会问他街边这是什么树,长得好高,这一边的又是什么品种,怎么树枝上还结了果子,问他加雅街集市的街头艺人在唱什么,街边捡到一朵黄芯白瓣的鸡蛋花,又新奇地拿给林竞看。

    林竞也笑着逗他:“我耳边清净了没多久,又要听你没完没了的废话。”

    “都清净十年了,还不够吗?”

    林竞就不说话了,他很刻意地把话题岔开,说街边的树是木麻黄,结出来的果子是芒果,太酸了不能吃,说他只学会了粤语,听不懂马来语的歌,最后接过小小的鸡蛋花,反手别在了吴优的耳朵上。

    “戴着吧,挺好看,”吴优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整个人温顺不少,由得林竞胡作非为,他眼珠转动着,瞥着耳边的花,又听到林竞接着说,“你怎么什么都问我,拿我当百科全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