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很了解这里。”他趁林竞不注意,又把花摘下来捏在指间,想着哪有男孩子戴花的,不像样子,鬼鬼祟祟地动作完,又偷看着林竞,故意转开话题,“所以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林竞想了想,他有不少华人朋友在这里做中国游客的旅行团,听他们聊工作的时候,也知道游客们喜欢的景点有哪些,他便一个一个慢慢数着,美人鱼岛、蓝环岛、神山,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起来不像想去仙本那和诗巴丹的。”

    吴优点点头:“我没有深潜证,”想了想大概觉得说的不确切,又接着说:“我没有潜过水。”

    林竞看着吴优,此刻他正佯装被月光吸引,摆出非常做作的洒脱姿态。你连游泳都不会,林竞在心里补齐了吴优没说完的后半句,解释着他此刻心虚的行为。

    “你可以在电商上报一个一日旅行团,每天去一个景点。”

    吴优这才转过头,刚刚的月光没有白欣赏,月华光辉都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漂亮的眸子里亮亮的,眼神里都是期待:“真的吗?那我现在就预定。”

    两个人早就走到酒店楼下,林竞靠在门前的石柱上,看着吴优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突然动作停下来,像是才想起了什么问题,他抬起视线看了林竞一眼,以为自己把这小动作掩盖得很好,实则都被林竞尽收眼底。

    “怎么了?”

    “我只定一个人的吗?”

    林竞这才明白吴优在苦恼什么,他还没回答,沉默的几秒钟里就看到吴优刚刚还期待的表情很明显地垮了下来,他愣了愣,又向前了一小步,抬起头看着林竞,嘴角勾起来,笑得不算好看,“我只定我自己一个人的吗?”他又问了一次,重音都落在了“自己”两个字上。

    要不要和他同行,林竞认真地思考过,这冲动从在酒店大堂与吴优擦肩而过时便产生,拉着他的手奔向落日时更加强烈,此刻却好像随着潮汐退去变得可有可无了。林竞对自己没信心,也对因为失恋而来到这里的吴优没信心,他不想重蹈十年前的覆辙,出于贪心让本可以延续很久的友谊化作泡影。

    他不敢确认心里对吴优的好感与十年前是否同样,甚至说不清那是不是源于不甘和遗憾;吴优对自己的感情更是如此,林竞不知道吴优是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还是想要一个爱人,或者只是旅途漫长,需要一个玩伴而已。

    错过的时间弥补不了,又不知道能不能跨越,林竞怕自己迈过去,吴优会退得更远。

    吴优又低下了头,林竞看着他,突然觉得不忍心,但还没等跟他说明,吴优就向他展示着手机屏幕,看起来神色如常:“好了,那我回去了。”

    于是他转过身,风从不远的海边吹过来,撩动起他衬衫的下摆,林竞想伸手抓住他的手,却只碰到了飞扬起来的、柔软的料子,“吴优,”林竞叫住了他,吴优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回过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林竞犹豫着想解释,可最后只是开口说了三个字,“明天见。”

    吴优站得有些远,只留给林竞一个侧脸,他完全放弃了伪装,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望,他微微扬起了头,眼睛看向很远的天空,思绪像是穿越到同样遥远的回忆里,“这次真的能见到你吗?”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上下抖动。这只蝴蝶没有落在亚马逊的丛林里,但是随便扇动翅膀,就能在林竞心里掀起一阵风暴。

    林竞点了点头,他又重复了一次:“明天见。”

    这场雨比预想的来得晚了一些,大概是深夜或者黎明前后才落下来,等吴优在清晨醒来,玻璃窗上的雨滴还没干。

    旅行团约定好一早就来酒店接吴优,他正式开始旅程的第一站,是距离亚庇本土不远的美人鱼岛。这是林竞昨天提到的第一个地方,所以吴优才选择了这里,虽然他根本没多了解。可昨天邀请过了,林竞也没有一起的想法。

    他不在身边,吴优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走下飞机那时的灰暗心情,纵然眼前是蓝天白云、阳光海岛,也觉得毫无兴致。

    吴优很早醒来,吃过早饭,走出酒店的时候头脑还不清楚。推开旋转门,便看到他站在那里,高高的个子,穿着t恤和短裤,背着双肩包,斜靠在门前的花坛上,看见吴优走近,就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他没有看错,是林竞。

    他几乎小跑着奔向林竞身边,忍不住搭上林竞的手腕,他竟然担忧这是自己未完的梦,又庆幸盼望成了真,“你怎么来了?”

    话刚说完,吴优就意识到自己自然的动作太亲密了些,匆忙松开了林竞的手。

    “我没说过不来啊,不是说好了今天还会见面吗?”

    手上的温度还没好好感受就消失了,林竞低头看了眼吴优垂下的手,又看向吴优解释着。他手指翘起来,轻轻滑过吴优的手背,在他的手心了点了点。这动作没有被赋予什么意义,只是林竞这样做了,又觉得像是暗示,不知道算不算越线,便把手插进了口袋,管制住总是想牵住吴优的、不听话的自己。

    “阿竞。”

    对话被打断,一个皮肤黝黑、戴着眼镜的男生靠近,他也是华人面孔,像是和林竞相识已久,拉过林竞的手和他撞了下肩膀。林竞也同他聊起天,吴优在旁边听不懂,便安静地看着林竞,等他们说完话。

    “这就是我朋友,今天还要麻烦你了,”说到这里终于换成普通话,吴优看着林竞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继续道,“这是我们今天的导游,你叫他阿杰吧。”

    吴优才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林竞偶然遇上了朋友,没想到竟是自己要托付一天行程的向导。他伸出手同阿杰握手问好:“麻烦您了。”

    这里的人都像赤道的天气一样热辣直接,阿杰大咧咧地说着客气什么,拍拍林竞的肩膀示意他们二人上车,是时候启程了。

    美人鱼岛不是距离亚庇最近的岛屿,也称不上最漂亮,好在不算远、景色也还可以,综合起各种“退而求其次”的条件,适合吴优这样只是要求不高的旅人。从亚庇城区开两个小时的车,再到码头转乘游艇,全程快三小时的路程。临近中午时,吴优才在广阔的海面上看到美人鱼岛的踪影。

    吴优原以为这个名字有更加生动玄妙的典故,比如轮廓状似摆尾玩耍的人鱼、比如有什么化作泡沫般的浪漫故事,林竞想了想,还是决定打破他脑子里的过度演绎:“据说是之前发现过海牛出没,就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这个名词晦涩,吴优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是美人鱼的别称。他了然地应了声,这解释直白得出乎意料,但好在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便也没有类似被宣传语欺骗的幻灭感。

    他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乘坐的游艇速度很快,迎着浪花向前,船头起伏不停,压过一道浪,便会有一阵非常短暂的失重感。阿杰此时终于展现出他导游的控场能力,船艇每冲锋一次,他就带头惊呼一次,惹得船上的乘客尖叫一次。这样的把戏进行过几轮,旅客们兴致高起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吴优是隐藏在人群里的例外。他小时候怕黑怕鬼,对鬼屋和高空避之不及,甚至那时和林竞熟起来的契机,还有几分要归因于高中时一起去游乐园玩,强行拉着他的手宣泄恐惧的经历。长大后他虽然胆子大了些,可还是不习惯失重的颤栗感。偏偏这瞬间的恐惧充满未知,不知道下一道浪在哪里等待,不知道下跃的高度多高,吴优时刻不敢分心,便用手抓住座椅上的扶手,绷紧了身体等待下一次“坠落”。

    “是不是觉得没有那么梦幻了?”林竞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淡,甚至脸都冷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嫌这地方无聊,从名字起就开始失望,“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就自己带你去别的地方了。”

    “没有啊,我没有不喜欢。”他手还抓着扶手,却担心林竞误会,用力地摇着头,身体还古怪地僵硬着,像个拨浪鼓一样,可爱又带点儿滑稽。

    小时候吴优总是生动有趣,偶尔会让人觉得调皮,甚至吵闹。昨天刚见面时,他看起来比之前内敛了不少,林竞看着这样的他,又开始想念以前百无禁忌的那个小少年。此刻林竞不知道他又在表演什么天马行空的玩笑,只觉得终于如愿见到了小时候那个人如其名、无忧无虑的他。

    吴优不知道林竞心思又飘回从前,看他没说话,怕他扫兴,接着宽慰他:“你又不是我的导游。”

    林竞笑了,但也开始怀疑自己这身份。他靠在座位上,手肘撑住旁边的扶手,忍不住问吴优:“不是导游,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吴优被他问住了。

    你是我的老同学,你是我的好朋友。那是吴优对林竞惯用的描述,可是眼前当下,哪一个词都觉得说不出口,都觉得不是自己认同的、想要的回答。

    反过来,如果此时开口问林竞,吴优也不喜欢这样的回复。

    吴优转过身,一直紧握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他面对着林竞,口中想说的答案模模糊糊,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呢?林竞总不是排解寂寞的玩意儿,不是旅途空虚的消遣。

    他想到早上见到林竞那瞬间心情的变化,好像倾盆大雨终于停下,花草树木上还是未干的水迹,芬芳的清香被雨水激发出来,天空终于放晴,对于潮湿的埋怨不再,只觉得这场好雨恰逢其时。

    吴优想,林竞就是陪伴本身,林竞才是旅行的意义。

    “你……”大概是风浪嫌这平静太长了,非要在众人放下防备时搞一番恶作剧,吴优刚开口,话音就被海浪击打船身的声音和旁人的惊呼声掩盖。这一次坠落的冲击尤其大,吴优没坐稳,身型摇晃了一下才稳定下来,冷不丁的又一次风波,让他更不敢放手了。

    林竞这才意识到吴优的局促是因为颠簸的失重感。他早该想到的。此刻他比吴优冷静从容得多,看着吴优全然不像刚刚那样生动,双手牢牢攥住金属的栏杆,指节都泛起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