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吴优想感受绿皮车的老旧感,没想到他只是想让自己看看景色,可大夏天的,哪里会有花呢。林竞叹了口气,先是想到过于真诚的吴优,又想到终将离去的自己——等到毕业典礼之后,他就要抛下吴优了。

    好像更喜欢用被抛弃这样的字眼,毕竟和他说的一样,被抛弃这件事,林竞已经熟能生巧了。可吴优是最无辜的人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了之后,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皱巴巴的委屈表情,把自己的心也捏成了一团。

    林竞的手无所适从地停在空中,过了一会儿,终于搭在吴优的后脑上,轻轻地拍了拍。他叹了口气,他还是想看吴优快快乐乐的样子。

    一开始没告诉他的话,就不要让他知道了,林竞决定下来。

    吴优是追逐着阳光的向日葵,林竞不想做坠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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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的时间线是倒叙,当然不说大家也知道??

    第9章 09萤火虫

    林竞又不开心了。满屋同行的朋友,只有吴优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晚饭没吃几口,离开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其他人见怪不怪,反正他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

    可吴优还是感觉到了,大概从那截邋遢拥挤的车厢出来时,他就有低落的前兆,下午在山间玩的时候也看不出享受,只是在配合地表演出游乐的动作而已。到了晚饭时,干脆话都不说几句,像是用透明的墙把自己隔了起来,连附和都不愿意施舍。

    其余的人还在谈笑,甚至开了啤酒过了把成年人的瘾,看到林竞没说什么就离开餐厅,也没当一回事儿:“不用管他了,总不至于跑到山上就行了。”

    这里是郊区的几间乡村小屋,改造得敷衍,换了个名字称作“山吧”,其实只是设施新一点儿的农居而已。沿着屋后的台阶就可以进到山间,栅栏矮矮的,立在那里勉强可以警示,没有其他任何防护隔离的作用。

    虽然不觉得林竞真的会溜到山间去,吴优还是在意。他上楼回到两个人的房间,意料之中地什么都没发现,便猜测林竞去到了露台。吴优打算去找他,但一想到那里简陋得连照明都不齐备,吴优便又折返到房间,带上了应急用的小手电筒。

    后门通向露台的楼梯十分狭窄,深色的金属踏步快要隐藏在夜色里,轻薄得如同铁片一样,吴优踩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抖动,带着他腿上的肌肉也微微颤抖。吴优怕黑,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投射在地上,只圈住一小块儿光亮,刚好让吴优看清这金属楼梯颤巍巍的样子。

    “林竞,你在吗?”他声音小得像气音一样,发声之后才意识到没必要这样小心,便洪亮起来,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一样,“林竞,你在这里吗?”

    光线扫过露台,吴优没等到林竞回应,就看到他坐在靠近露台边缘的座椅上,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着上来的人,眼神先是惊讶,看清来人是吴优之后,林竞又换上了然安心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座椅,示意吴优坐过来。

    吴优终于摆脱那危险十足的楼梯,踏上露台的木质表面上时,终于放下了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像是没察觉到林竞略带沮丧的神色,还是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手电筒被放在桌上,沿着桌面滚动了一下,光线照在山间,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露台上便又暗下来,仅剩下栏杆上装饰的彩灯,点缀出微弱的光。

    “你不在旁边,我当然要来找你啊。”

    他很无所谓地回答,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饶是这一句解释都多余,连林竞听了,都觉得可能自己早就知道吴优会来找他。“你是不是不开心?”吴优问道,他手撑在桌上,探着身子靠近林竞,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乐呵呵的,眼睛弯起来,彩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星星一样。

    林竞想说没有的,他一般都这样掩饰,但看着抛下美味和游戏来黑暗中找自己的吴优,又难得想真实一次,试试看表露出难过,能不能换来吴优更多的陪伴和慰藉。

    “有一点点,”林竞停下来想着措辞,他不敢看吴优,只好转过脸,看着远方墨色的山。

    吴优没给他回避的机会,看林竞转过头,他便凑得更近,双手捧着脸,鼻尖都快贴上林竞的侧脸,“告诉我吧,说出来就好了。”

    要怎么说呢,从哪里开始说呢,从一年多以前发现自己喜欢上你开始吗,还是要说几乎是同时就被告知要去国外念大学,你想听一段暗恋的故事,还是要听我即将离开你的事实?

    林竞想了想,他想说的有好多,可是每一件都沉重,又脆弱,话说出口,很多东西就会像坠落地面的玻璃一样粉碎,比如此时的亲密无间,比如一起长大的承诺。

    “快毕业了,我舍不得同学们,”林竞想了好久,觉得这样的话总不会错,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于是停顿下来,试着把这话说得准确,但又不至于那么准确,“我舍不得你。”

    这样的话在毕业季太常见了,虽然林竞是第一次说出口,但是最近几个月来听也听过太多次了,他甚至都能猜到吴优的回答,他会一边笑着闹着,一边说以后多多聚会之类。

    但此刻他却没听到这样的回复,吴优没说话,沉默的时间有点儿久,久到林竞忍不住把头转回去看着他。他还是用双手捧着脸,脸上却没了笑意,他眼睛里还是闪亮,但似乎比刚刚的灯光多了别的什么。

    “我也舍不得你。”吴优眨眨眼睛,慢慢地说。

    林竞愣了愣,心里本就酸涩,此时更像被揪住一样难受。夏夜的晚风本该是怡人的,夹着吴优的话落在耳边,变得又萧瑟又残酷。林竞那一刻很想抱住他,手刚要伸出去,又觉得这是超出友情的亲昵,便忍下来,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吴优的头。

    他的悲伤也好像只是一眨眼,没一会儿,吴优就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永远快乐又没心没肺的他,“没关系的,等你假期回北京,或者我坐飞机去找你,我们还可以一起的。”他语气轻松起来,就像只是在计划未来的一场旅行而已。

    但是还要怎样呢,对待一个将要远行的朋友,这种程度的友情已经很动人了。

    自从发现自己对吴优的喜欢超出友情以来,林竞总是幻想也能收到他对自己同样的感情,甚至觉得他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吧,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当下林竞突然清醒过来,为什么让他喜欢自己呢,现在吴优只是失去一个朋友而已,对于他只会是轻微的、偶尔的阵痛,甚至都不至于是痛。吴优应该像他的名字一样无忧,不能在自己身上透支悲伤。

    他会有很正常的、顺遂的未来,会第一次牵起女孩子的手,会热烈地爱上她,会和别人有幸福的生活。那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

    林竞再次意识到,他即将要失去吴优,并将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祝福他的爱情和人生。这不会太久的,他这么可爱,说不定马上就能看到他与别人全新的、真正的亲密关系。

    这么想着,心里又是一阵疼。

    “林竞你看,”他难得没有回应吴优的话,余光看见他拿着手电筒,很调皮地按动着开关,光线忽明忽暗,不知道吴优又联想到什么,开起不合时宜的玩笑,“据说海员出海的时候,就会这样用手电筒打信号。”

    吴优看林竞没理他,便又使出别的花样逗林竞开心,“你看,像不像星星?”

    林竞敷衍地点了点头,他根本没看吴优独角戏一样的表演。

    “哇林竞林竞,是萤火虫!”

    林竞被他扰得简直想笑,该说他是有眼力还是没眼力呢,知道人不开心,还非要用这些拙劣的笑话惹人心烦。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过来看着吴优,没想到吴优攥着手心,指缝里竟然真的透出光线来。

    “我只给你一个人看,小心哦,他们会被吓走的,”说着慢慢打开手心,手电筒藏在里面,他控制着开关,灯光一闪一闪的,难以乱真的“萤火虫”,非常轻易就会被戳穿,“你看,是不是萤火虫?”

    林竞这次真的笑出来了,吴优以为他确实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便终于满意,自顾自说起话来。

    他不知道林竞不想感谢他的安慰,林竞甚至想埋怨吴优,在马上分别的时候,又做出这些让人感动的傻事,让林竞又多了一件关于他的记忆。

    山间的夜里很安静,关掉灯之后,黑暗似乎都比城市中要更深沉纯粹,吴优躺在床上,小声嘟囔着太黑了太安静了,林竞也不应声,也不反应,就只是听他抱怨着。不一会儿吴优果然又踮着脚靠近,放着自己的床不睡,钻进林竞的被窝里,如同林竞留宿在吴优家的每个晚上一样。

    林竞心里还是难过,想到始作俑者此时却这么置身事外,林竞更是烦得不行,便背过身去装睡。

    “你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