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竞不说话。

    “我都不困啊,我们要不要玩游戏?”他想了想,继续说,“要不要玩猜人名游戏?”

    这是吴优发明出来的无聊游戏,一个人问关于人物的问题,另一个人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最后猜出谜底。每一次在吴优家借住时,这个游戏都能玩许多轮,直到吴优妈妈过来敲门,催促两个小孩儿快点儿睡觉。

    林竞哪有这样的心情,他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大概是想用这样的动作向吴优证明他真的睡着了。

    “林竞,你睡着了吗?”吴优又问了一次,这次声音小了好多。

    林竞还是安静,片刻后听到吴优浅浅地叹了口气,好像终于确信他已经入眠。纵然这样,吴优也还是躺在他身边,他的鼻息落在林竞的后颈上,痒痒的,再这样下去,林竞装睡的伎俩总要被识破。

    他能感觉到失眠的吴优的百无聊赖,一会儿碰碰自己的头发,一会儿拽拽自己的衣角,最后用手指在自己后背上写写画画。

    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每一下触碰都好像落在林竞心里引诱着他。

    吴优慢慢地写着,横竖撇捺,然后又重复了一次,林竞感受着吴优的笔迹,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手指落在了右边蝴蝶骨下面的位置,口天吴,人尤优,写的是“吴优”两个字。

    林竞不知道吴优在想什么,但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吴优的笔迹没停,最后他在两个人名之间又画了一笔。林竞没能完整感受出来,那可能是个圆形,但中间好像凹陷进去一点儿,像一个爱心的形状。他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什么符号,执笔的人就慌张地用手蹭了蹭林竞的后背,像是笔误之后,要把错误的痕迹抹去。

    林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知足了,至少吴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也擦除掉。

    他很久都没有睡着,久到身后的调皮鬼终于有了困意沉沉睡去,鼻腔里传来几声柔软的闷哼。林竞才有勇气转过身看着吴优,月亮升起来,反而没有刚入夜时那么暗了,也或许是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林竞看着吴优,连他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睫毛抖动着,又提醒林竞想起来他睁开眼睛时那灵动的眼睫线,眉毛也好看、鼻子也好看,什么时候这个吵吵闹闹的人就变成这幅迷人模样,怎么看都喜欢,怎么都不想忘掉。林竞知道这迷恋不是从此刻开始的,从前一年那个平白无故的下午,甚至更早开始,它就蠢蠢欲动,慢慢变成一个要不断温习的功课、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伸出手,情不自禁地学着吴优刚刚在自己后背上作画的样子,用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滑动到下巴、喉结,不能再往下了,林竞听到有个声音警告自己。

    吴优因为林竞的骚扰轻微动了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林竞。这让林竞松了口气,他怕吴优醒过来,但又希望他醒过来,给自己别的冲动找到借口。

    他从背后抱住了吴优,很轻很轻,手臂搭在吴优的腰间,都不敢用力。吴优引以为傲的新发型乱糟糟的,凑到这么近,连造型时药水的味道都闻得到。然后就又想到白天的时候,他用手指绕着头发,转动着眼珠自夸的样子,又想到洋娃娃一样的漂亮的眼睛和嘴唇,让人想亲一口。

    林竞顾不得会吵醒他,把手臂收紧。他的嘴唇落在吴优的肩头,隔着衣服吻着他的肩膀。吴优,我好喜欢你,林竞又一次说,又一次在心里,说给他自己听。

    --------------------

    这一章想推荐的是金海心的阳光下的星星

    第10章 10雨林

    傍晚,云聚集在远方的海面上,厚厚一层,遮挡住了太阳,今天看不到落日了。

    吴优还在餐厅里吃晚饭,初学者潜水之后都会像他这样饥饿难耐,林竞陪他待了一会儿,便躲到海边,看着景色发呆放空。他独自坐在海滩上,海浪冲上来,时不时会蔓延到脚边,在脚趾上留下冰凉的感觉。林竞原本觉得海水潮汐都是让人平静的事物,现在和浪花独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昨天这时候,他和吴优坐在丹绒亚路的沙滩上,十年前的误会点到为止,他还以为自己要花一些时间,去分辨清楚对吴优的喜欢还残余几分;此刻当下,他自己看着美人鱼岛的海面,笑着想前一天的顾虑多可笑,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就意识到对吴优的感情一丝未减,甚至因为十年的分别,发酵得更加浓郁。

    林竞希望自己反应慢一点儿、脑子傻一点儿,最好余生都不要再想起无疾而终的初恋,最好昨天在酒店门口看到吴优,也可以只把他当作一个许久未见的同学,不要被鼓动着做出种种靠近他的行为,免得现在意识到这感情,也没信心保证它会圆满。

    可是林竞知道这是克制不住的冲动,如同此时,他又在回想小时候与吴优的过往,像这十年里的多数时间一样,生活里的孤独和苦痛发作时,想想那些回忆,就没那么难受了,止痛药也像蜜糖一样美味。

    像从珍藏的录像带里挑选出一部,按下播放键,即使情节台词都倒背如流,也还是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今天挑出来的录像带是高考结束后,和吴优一起去北京郊区游玩的经历。

    林竞、吴优,林竞用手指在沙滩上也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他记得那时候吴优还画了一个符号,是什么呢?林竞只当那是一个表达爱意的图案,像个幼稚的小男孩儿,在四个字中间加上了一个画得认真但不怎么规则的爱心。

    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吴优又是怎么想的?他拿自己当做什么?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吗?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

    这样胡乱想着,林竞才把这图案画完整,迫不及待的海浪冲上来,一下子就把沙子上的痕迹抚平。林竞不甘愿似的,就又用手带着力度描了一遍,下一道浪又要来袭,他拍赶不及,就匆匆地写下吴优的名字,这一次是很坦荡地在旁边画下爱心,等浪打过来,林竞的名字彻底消失,留下吴优的名字和那个含糊不清的图案,好像也在提示他吴优暧昧的态度一样。

    他突然对这无情的浪潮充满厌恶,又听到远处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林竞抬起头,看到吴优站在餐厅的遮阳篷下向自己挥手,他便站起身,回到吴优身边。

    马来西亚被中国南海分成西马和东马两部分,西边是马来半岛,东边是加里曼丹岛,吴优本次旅行的目的地亚庇,是东马沙巴州的首府。

    很多人还习惯把加里曼丹岛叫婆罗洲,那是他在中国古语里的旧称,林竞也不知道这名字的典故,但听说至少在印度神话里,婆罗是凶悍可怖的恶魔。

    一个梦幻多情的热带岛屿,会有这样意味莫名的旧称,林竞一直认为是被这危险未知的原始雨林“拖累”的,这其中有数不清的物种,旧时还有神秘的宗教和部落,难以接近,缤纷又莫测。

    但那都是过去时了,这几年旅游业让游船驶入雨林,穿行在树影丛林里,白天看长鼻猴,晚上看萤火虫,雨林因为游人喧嚣了不少,但也温和无害起来,成了休闲观光的好去处。

    这样慢节奏的活动作为旅游项目实在无趣了一些,除了同行的小朋友,船舱上的年轻人早就没了耐心,吵闹地聊天、甚至拿起手机刷着小视频。林竞一只手撑在座位的把手上,侧着身子看着安静下来的吴优。这一天行程太满、潜水耗费体力太多,以前古灵精怪的他此刻也没有被这项娱乐吸引,靠在舷窗边睡着了。船体随着波浪起伏着,他的脑袋也跟着这节奏,一上一下地点着头。

    可能在吴优沉睡时,林竞才可以不去想那条不深不浅、却时刻存在的界限,堂堂正正地表现温柔。他靠在椅背上坐直,抬起手,小心地护着吴优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金属的船舱上被溅上一层水滴,把吴优的头发都沾湿了。林竞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把被晚风吹乱的刘海儿理顺,又调整了坐姿,让吴优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里咕哝咕哝地说着梦话。林竞想起来,这段时间他也梦到过吴优,甚至昨天重逢后也梦到了他。梦里的场景混乱,明明和吴优的记忆只止步于那个夏天的北京,又不知怎么,延伸到热带的雨季来,梦里的吴优时而是少年模样,时而又换上长大后那张更加漂亮清瘦的脸,腰身还是纤细,一双腿修长白净。他在梦里胡作非为,像儿时同他玩闹的场景,却比真实多了些别的意味。林竞把他摁在床上,压在自己身下,虎口卡住他的手腕,梦里的吴优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玩偶,纯真地、无辜地一边笑一边看着他,林竞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尽兴过后,朦胧中终于醒过来,满身满脸的汗,像是被水浸透过一样,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一边怪罪自己的龌龊心思,一边不情愿地逃离开这场黏腻绮丽的梦。

    想到自己在吴优心里不尴不尬的位置,这样的幻想更让林竞羞耻。

    这时吴优醒过来,及时打断林竞在现实与想象中跳跃的思绪,“我竟然睡着了。”他说着,又用手揉了揉眼睛。

    林竞忽地不安起来,一边因为刚刚的糟糕想法而心虚,一边又总是想要吴优更多的反馈,害怕把他的眼神动作都误解成爱意,他就欲盖弥彰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游船上的过道,去看另一边的景色。

    吴优看林竞转过头不理他,便晃动着双腿,用膝盖碰了碰林竞的膝盖,林竞装作没注意到,向座位外面移动了一点点。吴优看他还是冷淡,心里不解,直接抱住林竞的手臂摇晃了几下,他看见林竞似乎叹了口气,终于转过来看着自己。

    “真的有萤火虫吗?”被这样注视着,吴优反而想不起来要和林竞说什么了,但又想和林竞再说说话,只能说出这样一句废话。

    “可能有吧,萤火虫不是很亮,不太明显。”

    “我从来没见过萤火虫,”吴优看林竞说完又要沉默,便匆忙地接话,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把闪光灯打开,又把手指摁在那上面,不时移动着,那光被他手指遮挡着,也是一闪一闪的样子,“林竞你看,萤火虫。”

    游船行进到雨林深处,速度甚至和步行一样缓慢。林竞来过这里不少次,起初也会像游客一样,半个身子探到舷窗外,寻找萤火虫的蛛丝马迹,眼睛盯得久了,也分不清是眼睛花掉了还是真的能看到微弱的荧光。后面再来,林竞也没了兴趣,难免又会想起来多年前在北京郊区的山间,吴优把手电筒握在双手间,灯光被他捧在手心,被天马行空的他比作萤火虫。

    记忆中的画面和此时眼前的真实重叠,林竞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鼻头突然有些酸,好像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录影带不完整,今天终于找到了缺失的另一半一样,“你也记得吗?”他问。

    “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