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国之后,想到我的时候也可以联系我。”林竞的手差点儿又抚上了吴优的后脑,犹豫着,最后一边松开怀抱,一边把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嗯,”吴优感觉到林竞的手臂把他拉开了一些,他踉跄了一下,被林竞扶着站稳,“你也是。”

    “那你要被我烦死了,我不光是时不时地想到你,我总是想你。”

    不是看到什么,偶然想起你,是睁开眼睛,呼吸心跳,每分每秒都在想念你。

    吴优鼻头酸酸的,答应的话都没成句子,细细嗯了一声。他被林竞推开,后背上的手臂也松开,林竞又变成刚才的姿势,手臂张开搭在栏杆上,歪着头,笑着看着他。

    “再看看我吧,最后一次了。”

    海风停下来,他的头发落在眼前,额头眼睛都被遮盖得严实,挡住了林竞的小半张脸。吴优听话地注视着他,手臂抬起来,学着林竞习惯的动作,把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向后拢,拇指略过眉骨,停在林竞左边眉尾那颗不明显的小痣上,像在确认它还存不存在,指尖沿着眉骨轮廓,轻轻摩挲着。

    吴优看着林竞的目光沉下来,如同他身后墨色的海与灰白色的浪花一样,瞳仁中闪着晶莹的水光,这眼神并不陌生,像极了吴优记忆里反复温习过的画面——毕业的那一天,他的吻落下来的前一秒,也是这样凝视着自己。于是吴优便也像那时那样,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亲吻时要闭上眼睛,彼时吴优不懂,但也本能使然,等着林竞的吻落在唇边。为什么看着林竞,就愿意甚至邀请他亲吻自己,此时吴优也分辨不清,但同样是本能使然。

    和之前承诺的一样,吴优没有推开他,给了林竞机会去完成延迟了十年的初吻。成年人的冲动压抑不住,舌尖试探着沿着唇线描绘,没有被拒绝便探索得更深,亲密借由口舌间的津液一起交换。林竞的温柔像被耗尽了,这么多年的渴望和不甘,缓慢但强烈地爆发出来,霸道地在湿热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市中心的街角,晚上也繁忙喧闹,游客行人经过,好奇打量这两个人,只觉得是情难自持的情侣。林竞带着吴优转过身,把他压在栏杆上,手揽着后腰让他贴近,牢牢箍在自己怀里,严密地挡住旁人的视线。

    要把心里的火气和执念都宣泄出来似的,林竞牙齿咬上吴优的舌尖,惹得他吃痛地倒吸一口气,手撑在林竞的胸膛,下意识想把疼痛的施加者推开。林竞便不忍心了,舔舐着唇舌嘴角。分开的时候,两对嘴唇被银丝牵连在一起,林竞就又吻上去,不尽兴一样地吞食掉这蜜液。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掐上了吴优的腰,虎口卡在胯骨上,指腹都陷入了皮肤里。林竞担心是不是又弄疼了他,像是不舍得放开一样,沿着吴优他腰间细细抚摸,最后一只手停在后腰上,另一只从身后搭在他的肩头。突然又激烈的吻让两个人气息都被打乱,吴优掩饰般地吞咽着口水平复呼吸,没一会儿又屏不住气,呼的一下都洒在林竞耳边。林竞也不好受,把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抱在怀里亲吻他,下半身的反应克制不住,混乱的触碰间,他甚至觉得吴优的身体也被调动起来。

    林竞那时想,吴优只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管,留在这里或者跟他回去,只要他开口,说什么都可以。但直到两个人平静下来,呼吸回到正常节奏,他都安静着,什么都没说。

    “到时候有假期了,也可以来找我,我请你去吉隆坡玩。”

    林竞说出这话的时候,只觉得是结束一场未完成的告别,这话若是十年前就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大概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局面,生生把一段懵懵懂懂的暗恋,变成爱而不得的凄凉心事。林竞开始后悔,想着那时好好说再见,对吴优就大不了只是想念和牵挂,而不是像现在,变成漫长又无期的等待——等着你爱上我,像我爱你那样。

    “我十六岁认识你,十七岁那时就喜欢你,后来分开那么久,到今年六月,就要十一年了,”该正式地和你说再见了,林竞心想,便把吴优拉开,脸上挤出不好看也不真诚的笑,看着他,“是时候了,你该回去了。”

    吴优站在那里,脚步不动,还是欲言又止的迟疑样子。

    林竞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便抬起手冲他挥了挥,转身之前留下一句:“再见。”

    吴优这才迈开步子,看着林竞的背影,他好像才明白,心里的疼痛不会骗人,他不想和林竞分开,不想又一次看着他越走越远却什么都抓不住,他想问问林竞能不能再宽限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

    林竞像是听见了吴优的话,他停下来,打开背包翻找了一会儿,又转过身走到吴优跟前,把刚才替他收好的护照还给他,“替我收好吧。”林竞说,他头垂得很低,难得地没有看吴优的眼睛,看着吴优接到手里,直接转过了身,头也不回,消失在川流的人群里。

    难过在这一刹那才汹涌而出,吴优想追上去,但是发现这些天每一天都习惯了林竞等在这里那里,自己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间酒店,都没有像他对自己那样,随时在等待、随时在期盼。直到林竞耐心耗尽的这一天,吴优才反应过来。他应该追上去的,要问问林竞你能不能走慢一点儿,我一直反应很慢,从小到大你都知道的,你能不能让让我,就像小时候打篮球假装打不过我、玩游戏故意输给我一样,我很快就会追上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能不能再等一下,这次不会太久的。

    红色的小册子拿在手里,倾斜间一张小纸片掉落出来,吴优俯下身子,弯腰从地上捡起来。老照片被保护得很好,颜色暗淡了,但边角依然平整,画面里自己嘴巴咧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一样,旁边的林竞淡淡笑着,眼神里全都是不舍得。

    吴优终于听到了那年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和此时最后的告别混在一起,穿过多年时间,跨越海域大陆,再次落在吴优耳边。

    --------------------

    想快点儿发完了算啦,明早就是最后一章。这一章推荐的歌(当然)是陈奕迅的绵绵。

    第18章 18山水共作证

    出发回国的这一天一早,吴优把行李收拾好,像之前那些天一样走出酒店,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但没有心里想见的那个人。吴优站在旋转不停的玻璃门前,门口两边的金桔树还是果实累累,散发着阵阵清香,一颗颗金黄色的小果子上挂着红色的新春挂件,非常应景地提醒他,又是一年新年,又是新的开始。

    今天一早上就是晴空万里,没有了湿答答的水汽,天气干燥清爽。吴优走出酒店,转过两个弯,不过三五分钟又走到加雅街,他从那座木质牌坊下穿过去,离近了看,才注意到浅黄色的柱子上刷上了一层金色的漆,阳光照在上面,细碎的金粉反着微光。牌匾上也挂了一排红灯笼,一周之后就是新年,到时候红彤彤的灯笼亮起来,应该比国内的城市看起来更有年味。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走着,漫无目的似的,直到走到那间晦暗邋遢的小饭馆门前,站在“陈记茶室”的招牌下,吴优才意识过来,自己又走到了这里。刚到亚庇的那一天,林竞在这里请他吃了顿叙旧的晚餐,叻沙面酸酸辣辣,拉茶冰凉甘甜。

    吴优走进店面狭小的门脸,此时还太早,店里灯都没开,只有昏暗的自然光落在深木色的桌椅上。吴优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室内环境。不像那天晚上,此刻外厅里没有人,里间的后厨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声。“有人吗?”吴优提高声音问道。

    印象中那位老板闻声从后厨出来,看到吴优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他是林竞的朋友,“靓仔来这么早,阿竞怎么没同你一起?”

    老板想起他大概不懂广东话,便又用很不标准的国语问了一次,“阿竞没来吗?”

    吴优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他先走了。”这么说完,又提醒到他自己,心情跟着沮丧下来。

    “今天吃什么?”

    “林竞常吃的那种,”他想了想,有点儿怀疑自己记下来的那个名字,“是叫老鼠粉吧?”

    “是啊,你也变成他的口味了,稍等下。”

    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吴优像重返到记忆中的老地方,再次打量着这间小房间,四处都老旧,墙上是《龙虎门》的海报,三个港星都留起了半长的头发,远处看都分不清谁是谁。柜台上那台老音响被打开,又是那首《万水千山总是情》,唱到中间一半的歌词,吴优大概听着,好像唱的是: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

    聚散无常,不怪天地无情,吴优想着这话没错,他没有资格怨天,只能怪罪他自己,马来西亚的山水这般好,都被他浪费掉,这次看清了林竞,但没看清楚自己的心。

    这时饭餐饮料被端上来,吴优眼睛酸涩,好像快有落泪的冲动,他掩饰般地抹了把眼睛,反倒掩耳盗铃一样引人注意,老板贴心,没多过问。

    吴优想着林竞,眼前耳边几乎哪里都是他,听到老板打起电话,一句一句的广东话也觉得是在“阿竞”、“阿竞”的叫着,看着摆在面前的、他爱吃的食物,又想起他低着头品尝的样子。砂锅上的肉燥满满铺了一层,吴优小心地拌开,夹起来吃了一口,刚出锅的米粉还没凉下来,烫得吴优嘴巴一阵刺痛,他便又含住吸管,用冰饮料缓解。这饮料味道也特别,汽水里加了一颗咸橄榄,喝在嘴里又咸又甜。吴优在心里抱怨林竞古怪的口味,喜欢的食物一点儿都不好吃,后来才反应过来,那苦涩来源于喉咙和鼻腔,是泪水的味道。

    筷子被吴优放下来,嘴里的味道不好,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竞还给他的照片,也被吴优收在钱夹里,他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怕沾染上油污,小心地捏着边角,放到自己手心。他又想起林竞的话,他说,“替我收好吧”,然后便把这张照片连同十余年的记忆,都还给了吴优。吴优知道林竞在打发他,他不会再联系自己了,最多是看到自己的信息,不痛不痒地回复一句,也不会又在哪里兜兜转转再会了,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嘴巴被烫得隐隐作痛,吴优的手指摩挲着嘴唇,又想到前一天晚上林竞近乎于野蛮的啃咬,似乎现在还能感受到他不留情的齿痕,能回忆起自己那时候急促到压抑不住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下呼之欲出的生理冲动。

    那是从没有过的心动体验,那个瞬间吴优才明白,林竞想听的喜欢是什么,那不光是简简单单几个字,而是本能的冲动和欲望,是仅限于爱情这个范围里的克制不住和奋不顾身。

    他低下头咬着吸管,又想起在那座小岛上,林竞歪着身子,悠然自得喝着果汁的样子,光洒在他脸上,显得他格外迷人、美好,这画面就要覆盖十年前的分离,让吴优带着这最后的定格回程,度过余生的很多年。可吴优现在发觉他并不满意于此,他不想靠着这一瞬间的回忆,作为这次旅行的纪念品,他想和林竞时刻一起、长久相伴,看着他的肩膀骨骼更加开阔、眼角再冒出一条细纹、胡茬冒出短短几寸,分别暂停的回忆,要等着团聚和相守延续得更长。

    想着想着,吴优眼眶热了,忍不住的泪几乎要随着叹息落下来,十年前阴错阳差的误会把林竞推开这么远,十年后好不容易相遇,又因为踌躇反复,彻底和林竞背道而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糟糕的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林竞对自己的好,却举棋不定地没有回应,等到林竞真的放弃自己,又要后悔,想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可能,想反驳他,不是你说的“是时候了”,还不到时候,亏欠你的十年要算数的。不理睬我也没有关系,但也亏欠给我一小会儿时间吧。

    这间小铺子在加雅街的尽头,避开了人潮涌动的中心,生意很是惨淡。吴优来过的两次里,几乎没遇到过自己以外的客人。即将离开的这一天,才第一次碰到其余光顾的人。吴优背对着大门,看不到来人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哭丧着脸一定不好看,便抬起手挡住了脸。刚来的客人也不说话,没有点单寒暄,只听到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