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唐岳拉开了驾驶位那边的车门坐了进来之后,忽然回过头冒出了这有些突兀的四个字。

    苏宁川抬起头,一时之间有点发怔。

    平时一直高傲冷淡的男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别扭,转过头之后就不再说什么,车里顿时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还没等苏宁川反应过来要说话,唐岳已经面朝前方淡淡地继续道:「我想了想,实在是不太了解你的喜好。礼物买了可能也不合适,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想要什么?」

    那个瞬间,苏宁川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根本没想过要讨要任何的礼物,之前心底那卑微的期盼……其实也只是期盼唐岳能和他一起度过这个生日。

    这个小小的愿望如今已经梦想成真,一时之间被问到礼物的问题,根本心下是一片茫然。

    「快说。」

    唐岳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虽然神情有些略微的傲慢和不耐,可其实还是隐约得意识到现在的自己真的有些不同。

    以前他的伴儿不少,各种生日礼物也送出去不少。

    从来是别人求着他的施舍,他没着急过、也没在意过。送不送礼物、该送什么,从来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

    可是面对着苏宁川,他心里太明白这个男孩软得根本不知道为自己争取一点东西。所以心底不知为什么就有那么点着急。

    那种心情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隐约地想要给对方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大概是唐岳不耐的神情让苏宁川有些紧张,他怯怯地伸手裹紧了身上的西装,随之却又仿佛是决定了什么似的,往前欠了欠身子。

    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能看到少年那双漆黑狭长的温润眼眸此时就这么看过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某个瞬间,仿佛蕴含了许多许多句话语。

    「太子……」

    紧接着,唐岳听到了有些生涩的、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敢的细弱语声。

    「太子……」少年的指尖用力地掐着身上西装的领口,声音颤抖着,可是仍然还是挣扎着继续了:「太子,我喜欢你。」

    唐岳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或许也没有很长,只是每一秒、看着后视镜中少年逐渐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眸的每一秒,都煎熬得漫长无比。

    唐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只是靠镜片看着那样一双漆黑的眼睛,都仿佛是隐约看到了那份彻底碎裂开来的剔透心愫。

    仿佛是眼睁睁地看着蹒跚的连路都走不稳的小麝鹿,就这样一跌一撞地跟在身后,双眼里都是湿润的泪珠。

    「太子,我,对不起……我。」

    或许是想要打破车厢里难堪的沉默,苏宁川慌乱不堪地摇头想要开口:「我、我真的……」

    笨拙地想要弥补、解释的样子格外的可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回去吧。」

    唐岳终于从喉咙中低低地挤出了三个字。那刹那,他只觉得再待下去,真的就要窒息了。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glassic大厦第七十九层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突兀而且残忍。

    ……

    另一条路,下去的时候依旧是极其相似的一圈一圈的开车盘旋着下楼层。

    变幻多端的美妙玻璃,依旧模拟出了无数个梦境一般虚幻而瑰丽的场景。可是一来一去,心境却那样的截然不同。

    苏宁川恍惚地坐在后座,而唐岳一直都没有开口。整个车厢里虽然还留有着一丝刚才的余韵,可却萦绕在沉默而苦涩的氛围中。

    他就这么看着窗外,迷幻的玻璃幻景从荫绿的草原变换到蔚蓝的深海。

    一切都好像是个梦一样。

    有那么几个瞬间,苏宁川甚至忍不住想,或许今天、今天的这一切本身就是一个糟糕的梦吧。

    从最初那份欢腾的雀跃、到在车里激烈热情地做爱、还有最后在耳边那温柔的唤声,都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又何必为一个梦这么难过呢?苏宁川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却始终都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lavender在璀璨而繁华的市中心上空穿梭而过,一片片的灯火,摇曳在他漆黑的双眸里。

    很快地,lavender就抵达了苏宁川在偏外城区的住宅区。

    因为停车的地方并不是很宽裕,所以降下来的时候反而比较有一些难度。

    直到引擎发出一声轻响,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家门口之后半天,苏宁川才浑身轻轻一震,猛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要下车了。

    唐岳却并没有催促什么。他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似乎在看着前方并没有留意后面的动静。

    从头顶的镜面上,能看到少年怔愣了一会儿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想要去拉车门,却又缩回了手。

    微微抬起头时飘过来的眼神屈辱中带着难过,少年迟疑着,最终还是咬紧嘴唇伸出手,僵硬地脱掉了身上披着的外套,

    而外套下面就并没有其他的衣物了。

    光裸的白皙身体上有很多刚才的激情留下来的浅色痕迹,纤细的脖颈上还能隐约可见殷红的齿痕。

    唐岳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心里很清楚自己才刚刚拥抱过这个柔软干净的少年,对方还披着自己的西装、甚至没有想要去穿好衣服。

    这一切都仿佛是在提醒着他,那本来应该是多么亲密而甜腻的事情,现在却也变得冰冷而残酷。

    苏宁川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想要系上衬衫的扣子,却怎么都对不好地方。待在沉默而冰冷的车厢里,第一次的告白完全没有回应,而他甚至还光着身子在这里窘迫地、狼狈地想要穿上衣服。

    一切都仿佛是在嘲笑着他的卑微一样,苦闷的感觉甚至一路蔓延到了指尖。

    那个瞬间,苏宁川是真的没有忍住,一滴滴湿润的泪珠忽然就那么滚落到了手背上。

    本来一切都已经那么糟糕凄惨,却完全无法克制住软弱的表现。那么可悲,可悲到甚至都会忍不住恨起自己来。

    唐岳没有说话,却忽然拉开前车门走了出来。

    苏宁川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旁的车门再次被重重拉开。

    高大笔挺的男人微微躬下身,英俊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伸出手来缓慢地扶住苏宁川有些颤抖的身体,然后一颗一颗地细致地系上了那雪白衬衫上的扣子。

    苏宁川的嘴唇微微发抖,他转过头去,却依旧觉得整颗心都在因为那忽然逼近的深沉气息而在痛苦地悸动着。

    「好了。」

    唐岳系完之后低低地开口,他伸出手把少年的身体拉了出来。

    黯淡暧昧的夜色中,苏宁川根本看不清站在车门旁的他的表情,也不敢去仔细看清楚。

    「回去吧。」

    唐岳微微半靠在车门上,终于沈声吐出了三个字。

    苏宁川茫然地站在原地,微微开启的嘴唇,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唐岳看着面前的白净少年,黑漆漆的瞳仁里带着湿润的空洞和无助,他几乎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不再多说任何别的只言片语。

    下一瞬间,他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少年猛地转过头往黑黝黝的楼道处快步走去,那纤细的背影就像是只落荒而逃的小鹿一样。

    有那么一秒钟,即使是唐岳,都觉得寂静的夜有些微微的寒冷起来。

    他从车里拿出之前扔在车座上的银灰色西装挽在臂弯处,又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坐回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而苏宁川一迈进楼道里,就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支撑自己。

    靠着墙壁滑倒着坐下,那瞬间,仿佛能听到从自己胸口深处传来的、一声声痛苦的撕裂声。

    那么疼、那么痛。

    就像是珠贝的故事一样。

    静静躺在海底的珠贝,安宁地合拢等待了那么久那么久,忍受着血肉与沙粒的磨砺,其实就只是为了最后张开壁垒而展现出那份耀眼的光华。

    那声喜欢。

    是苏宁川胆怯柔软的一辈子里,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也是送给唐岳的。

    就只是那一个瞬间,他就像是终于酝酿出珍珠的珠贝。可鼓起全身勇气释放出来的光芒,却没有被丝毫的珍视。

    于是只能就这样,静静地、沉默地,跌回了深深的浑浊的海底。

    第十章

    那个晚上之后,唐岳没有再联系过苏宁川。

    大概是因为之前残酷的冷遇的缘故,苏宁川倒是并不觉得这样惨淡的结局有什么意外。

    即使千百遍地告诉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在一天里看上无数次的视讯屏幕,然后再黯然地关掉。他开始变得孤僻,不想出门、不想接触别人,以有事为缘故躲在家里一天、两天、三天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终于接到经纪人金先生的视讯。

    很显然这样一直拖着不去公司有着非常不好的影响,金先生是何其精明的人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似乎就已经摸清了什么情况,随即就语气异常严峻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苏母也非常担心苏宁川的状况。可是任她怎么询问,苏宁川也只是摇头,不肯吐露半个字。最终也只能作罢。

    但苏母心里有事,再加上身体一向不好,那几天心脏的老毛病又有些窜了起来。虽然苏母没有说什么,但是苏宁川一向都很在意母亲的身体,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也更加意识到无论心情上如何,imax的工作却不能就这么白白丢掉。

    所以即使是感觉再苦闷,接到金先生视讯的第二天,苏宁川还是把自己好好整理了一下,准时赶往imax。

    熟悉的摩天大厦依旧如平时一般光鲜洁净,可是不知怎的,再次走进去时忽然有种虚浮在空中的感觉。跟十八岁生日之前,无形之中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远的一段时光。

    在电梯中意外地遇到了衣着考究的金先生,苏宁川急忙微微行了一礼,轻声说:「金先生,早。」

    前段时间一直非常和蔼地金先生今天似乎心情却并不是很好,他眼神有些冰冷地从上至下扫了一眼苏宁川,冷冷哼了一声说:「你终于渡假回来了?」

    苏宁川一愣,但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就只是低头说:「抱、抱歉……之前我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让公司这边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偌大的电梯里还有很多其他部门的人,此时也已经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投在了金先生和苏宁川的身上。

    一般情况下,圆滑如金先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下去,可是今天却似乎是彻底的与众不同,他甚至是微微提高了音量,视线不悦地盯着苏宁川继续道:「有事?有事就可以随便一个星期都消失么?那是不是只要你自己身上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公司就要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出现就出现?」

    苏宁川本想要解释一下,可是金先生盯着他的气势非常凌厉,而且周围的目光更是仿佛芒刺在背,他整个背脊都紧绷了起来,最终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是演了一两部连续剧而已,而且甚至都不是主角。这样的小艺人,imax要多少有多少。连人家言乐都没耍什么大牌,你倒是说说你又凭的是什么?嗯?凭的什么?」

    苏宁川微微动了动嘴唇,可却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再次重复了一遍那虚弱的道歉:「对、对不起……」

    他即使再单纯迟钝,也能感觉出金先生这次在电梯里的一番数落,完全就是想要当众羞辱他。

    那意有所指的话语,更是尖锐得让他觉得脊背都被戳得痛了。

    唐岳在东区是何等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