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回头看去,在那栋两层小楼的隔壁,一座毫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和小呆奶奶差不多年纪的老婆婆,她手里端着两个瓷碗,里面盛满了汤。

    孟明朗拉着她走过去,接过老人手里的两碗汤之后,用当地的方言问了一句话。高长月不大能听懂,但大概能理解,应该是问:“外公在家吗?”

    老人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透着温和的暖意,她用更醇厚的方言回答了那个问题,高长月只听出来“睡觉”这两个字。

    最后老婆婆指指屋里,和孟明朗又交谈两句之后,转身进去了。

    孟明朗把手里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递给她,解释说:“我外公在屋里睡着了,厨房里烧着火,外婆要去添柴,她叫我们趁热把汤喝了。”

    她接过汤,边喝边问:“你以前回来,都不进去吗?”

    “嗯,就在门口,有时候送出来的是饭,有时候是一道好菜,今天是我提前说要喝排骨莲藕汤,所以我外婆提前做好,送了两碗出来。”

    “你还跟老人家说我要来?”

    孟明朗眉头一拧,反问:“我不说,难道你想跟我共喝一碗汤?”

    “那倒不是。”

    两人靠着门框,脚下踩着薄薄一层积雪,等碗里的热气冒完,汤也被喝见底了。孟明朗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放在门边,随后走到旁边的窗户旁,轻轻敲了敲。

    没过一会儿,老婆婆出来了,高长月看见孟明朗从包里拿出些钱塞到老人手里,随后两人用方言交流了两句,老人的眼眶就逐渐红了,她拉着孟明朗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高长月一看,场面似乎有点儿煽情,刚想往旁边退两步,老人突然冲她招手,示意她走近点,然后,她的手也被老人攥住了。

    年轻男女的手被老人布满细密褶皱的双手交握在一起,高长月知道,这误会大了,她却没办法抽出自己的手。

    最后,两人在老人的目光相送中,牵着手慢慢走上乡间小道。其实也不算是牵手,高长月是被紧紧拉住的,他平时拉她,只会抓住手腕,这次却握住她整个手,从手背到指尖,紧紧握住。

    走了好一会儿,高长月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老人的身影了,于是她动动手指,说:“那个什么……你外婆好像已经进屋了,能放开我了不?”

    走在她身前一步的人停下来,回头看看,嗯,情况属实,可他却说:“不放。”

    高长月神思没跟上来,愣住了。

    当时,四周一片银装素裹,农家高低不一的房顶上大多都升起了炊烟,有两条狗在雪地里撒欢,追逐奔跑,伴着静谧与安宁,她听见他问:“高长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上你?”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瞬间把人吹清醒了,高长月结结巴巴回道:“没……没想过,不过你……你这句话,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握紧她的手,说:“喜欢,认真且能够担得起责任的喜欢,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清晰明了的喜欢。”

    一句话,如强风贯耳,直击心底,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孟明朗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场比赛,出场馆之后孟叔和江姨把他叫过去,当时孟叔问过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关于高长月的。

    “你已经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那个小丫头了吗?”

    当时孟明朗摇摇头,说:“我什么都没说过,可阴差阳错,她似乎都知道了。”

    是的,他能感觉到她所察觉到的一切,所以他毫无保留,借着这次机会把自己短短二十多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都坦然摆在她面前。

    还有关于孙姨那个问题的回答,他说的是:“喜欢,所以才带她来见你们,不过我还没表白,你和小阿姨要替我瞒着。”

    这些都只不过是他想让她明白自己、了解自己、靠近自己,还想要一次热烈而坚定的恋爱。

    或许每一个开口表白的人,都对对方即将开口的那个答案感到惶恐不安,所以当高长月恢复思考能力,避开他的目光说出“可是”两个字时,他急忙出口:“我不急的,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去想,慢慢冷静之后再给我答案。”

    说着,孟明朗终于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拿出两张类似入场券的东西,说:“春节之后,我们队在西岸有一场比赛,这是门票,你可以带小呆一起来,我就当这是答案,你来了,我们就在一起;你要没来,比赛之后,我来找你。”

    这话怎么听,高长月都觉得自己没得选,她呆呆握着被塞到手里的票,然后听他交代自己怎么打车回镇上之后,看着他转身,踩着雪融化后的一路泥泞,走了。

    高长月被那句“深思熟虑后依然清晰明了的喜欢”砸得晕乎乎的,难道自己就要成为那个世上最美丽善良的姑娘了?

    这么一想,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晚上回到滨城,高长月本想叫小呆去自己家,可想到要照顾奶奶,她回家和高满打过招呼,就去了小呆家。

    两人躺在床上,关灯之后,高长月才鼓着勇气说出被表白的事情。

    小呆睁着眼睛看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语气淡淡地问:“那你也喜欢他吗?”

    高长月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小呆都快睡着了,才轻声吐出两个字:“喜欢。”

    没想到身边的人回得很快,小呆继续问:“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心思细腻,喜欢他善良有担当,喜欢他在冰球场上挥杆滑行,认真又坚忍的样子。”

    “那就去吧,”小呆翻身侧躺,背对她说,“我陪你去,去看一场比赛,然后你好好谈一场恋爱。”

    “可是……”

    “别可是了,睡觉吧。”

    小呆打断她,之后似乎就睡着了。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高长月没过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她永远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好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小呆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压在胸口,酸涩至极。

    我也喜欢他,可笑的是,就连喜欢他的原因都和你一模一样。

    第二天,高长月回家收到一个包裹,打开看里面是一部手机。联想到之前孟明朗让她回家拿到手机之后接收照片,说的是“拿到”,而不是“买到”,她便能想到是他送来的。

    大家都还是学生,没有稳定的收入,虽然他家庭条件比自己好上太多倍,可突然送一部手机,她还是吃不消,不过想到自己早晚都要买,于是补了电话卡之后就开机用了。

    消息框里跳出十几张孟明朗发送过来的照片,发送时间还停留在昨天早上。她都点击保存后,在输入框犹豫几秒,才发送了一段话过去:“谢谢,手机的事也谢谢,等我兼职拿到工资,就还你钱。”

    这条消息在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都没有得到回复,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高长月从冬乌镇带回走访资料后,就一直跟着何玛做点闲活。上次走访遇到塌方被困,一个小姑娘在乡道上又累又饿,还丢了手机,何玛似乎是心里愧疚,做什么都要带着她,稍微辛苦一点儿的工作都不让她做,所以这一个月高长月过得十分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