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婴仿佛坠入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四周是兵荒马乱的战场,天地颠倒,世界轰然坍塌,耳边马蹄声、嘶吼声震得地动山摇,天地失色,只余下连天碧血,尸骸无数。

    随后声音变成遥远的背景,清晰的成了穿透胸口的那把剑上,血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师妹?”

    身后那人无情地拔出贯穿胸口的那柄剑。

    剑身锋芒冷寒,映入一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我在,二师兄。”她甩去剑端血珠,一如她往日那般柔声答,“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他倒在地上,震碎血泊中宋月桃那张温婉面庞。

    临死之前,往日在纯陵的种种都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宋月桃替他在灯下缝补衣袍时的模样,生辰时送他剑穗时的模样,在他战败倒地不起时搀扶着他去治伤时的模样……

    还有此刻,一剑背刺他的模样。

    “……为……什么?”

    血越流越多,无法遏制,陆少婴从没想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师妹会突然对他下手,他倒在血泊之中,十指嵌进泥土里,目眦欲裂地望着他曾倾慕的少女,声声凄厉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为什么背叛纯陵!为什么——”

    “你之所以死,只有一个缘故。”

    那声音淡淡的,无喜无悲。

    “太蠢了,连谁究竟对你好,对你坏,都分不清楚。”

    “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何要做这一切,但我会让你看看,你从前究竟如何眼盲心盲,如何对一个要你命的人掏心掏肺,如何对一个真心实意当你是师兄的人恶语相向——”

    温婉缱绻的嗓音,宛如一声声可怖的诅咒。

    “陆少婴,我会让你死之前,都活在无法解脱的懊悔与悔恨之中,你会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你有多么愚蠢。”

    语罢,无数回忆涌入他脑中。

    仿佛汹涌漩涡,拖着他坠入更深的地狱。

    ……

    “沈黛——!”

    陆少婴浑身冷汗,从床上惊醒。

    窗外已天光大亮,在陆少婴床边守了一夜的宋月桃惊醒。

    听见陆少婴喊着沈黛的名字,宋月桃有些讶异,她直起身温声道:

    “二师兄你醒啦?太好了,你别乱动,师尊说你这伤不养两个月好不全的,你快躺下……”

    陆少婴冷汗津津,缓了片刻,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师妹?”

    宋月桃笑了笑:

    “师兄渴了吗?我给你倒点水。”

    她刚要起身,下一秒就被重伤在卧的陆少婴猛地掐住脖子,重重摁在了地上!

    宋月桃全然没有料到这个发展,她杏眸惊愕睁大,纤细手指徒劳地试图掰开陆少婴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师兄!二师兄!陆少婴你放手!你怎么了!??”

    兰越那一拳留下的伤令陆少婴浑身剧痛无比,动一个手指头都是牵连全身的痛楚。

    然而他掐着宋月桃的双手却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从前看一眼都让他心生雀跃的脸捏得粉碎!

    宋月桃慌乱之中砸翻了手边杯盏,哗啦碎了一地,恰好有弟子来给宋月桃送早点,闻声匆忙进来,就见到了这让他大为震惊的一幕。

    “大、大师兄!师尊!不、不好了,二师兄、二师兄疯了!他要杀月桃师妹!!”

    江临渊赶来时,正有七八个弟子压着陆少婴,但陆少婴仍不要命的挣扎着。

    他浑身伤口开裂,血浸透了身上绷带,但他依然像是无知无觉般,猩红眼眸死死钉在不远处刚被救下来的宋月桃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生生割下一块肉。

    “放开我!放开!再不放开我连你们一起杀!!!”

    陆少婴状似疯癫,江临渊见了顿时眉头紧皱,大声呵斥:

    “陆少婴!你在做什么!!”

    “宋月桃——”

    陆少婴念着这个名字,字字在齿尖碾碎了,磨烂了,恨不得嚼出骨头渣来。

    “我要杀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叛徒!她才是内奸!她才是害得整个修真界覆灭的叛徒!我要杀了她!把她挫骨扬灰!永生不得好死!”

    别说是其他弟子,就是江临渊听了,都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你在说什么疯话?”

    往日纯陵十三宗意气风发的二师兄,玄洲陆家的少主,此刻简直像个语无伦次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