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忙活了,我吃过了。”唐粒见她真要给她舀泡饭,忙阻止,“我都吃两顿了,家里吃了出来的,走到路口见着油煎包,馋得又吃了俩。”

    “哎哟,难得咱们唐粒也大手大脚地花钱了。”邹美凤打趣道,接过唐粒递来的纸包看了眼,到底还是轻声埋怨,“你攒点钱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我这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找你爸帮忙。”唐粒笑道。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邹美凤说着,招招手,让一旁蹲在地上自己跟自己玩打宝的侄子过来,“去喊爷爷过来,姑给你煎包吃。”

    六七岁的小孩拍拍手上的灰,接过油煎包,笑呵呵跑隔壁去喊爷爷了。

    唐粒这次上门,是真有事找邹美凤父亲帮忙。邹美凤的祖父是个大厨,年轻时在省城的国营饭店干过,偶然认识了去省城演出的邹美凤祖母,据说是一见钟情,就跟着人姑娘回安县安了家。

    邹美凤的父亲,子承父业,也是安县国营饭店里响当当的大厨,因着他的厨艺和名气,找他掌勺做红白喜宴的特别多。

    唐粒是受刘兴发订带鱼的事启发,发现这其实是个好路子,尤其将近年关,办喜宴的人家多,只要有人牵线搭桥,一个春节她就能挣不少。

    邹美凤的父亲叫邹安和,是个白白胖胖,看上去挺和气的老头。

    他听唐粒说了想法,略一沉吟便答应了:“要换了别人,我是不愿意掺和这事的,可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又下岗了,不帮一把说不过去。我给你牵线搭桥没问题,不过话我得说在前头,东西要不要全看主家自己,我不插手,而且,你得保证食材的质量。”

    老一辈的手艺人,名声看得比钱还重,要他牵线搭桥可以,可他就怕别人仗着他的名声搞小动作以次充好,那是要坏他名声的。

    唐粒笑道:“叔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东西质量好,还便宜。”

    事情就这么顺利谈成了,唐粒跟邹安和要了份常用食材的单子,准备拿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既然是宴席,她就不止卖带鱼,还能卖些别的。

    正好邹安和最近接了好几场宴席,于是也说这两天就帮她问问主家的意思。

    邹美凤还要赶着上班,事情说好了,唐粒就跟邹美凤一起出来了。

    “我听赵怡说你下岗了在卖带鱼,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邹美凤叹息道。她家里条件好,上面又只有一个哥哥,父母待他们兄妹都是一视同仁,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但她是眼看着唐粒吃苦过来的,小时候吃不饱,放学路上唐粒饿得哭鼻子,她一开始还不明白唐粒为什么哭,后来就跟赵怡两个人轮流从家里偷吃的带到学校。

    再后来唐粒去了岛上,一干干了六年,刚回来的时候被海风吹得黑炭一样,又黑又瘦。好容易这两年有份稳定工作,日子好点了,居然又赶上了下岗。

    “咱们的小糖粒儿,过得可太辛苦了。”邹美凤说着,突发奇想,“其实做生意不如找个对象,前两年你刚回来,忙着学车间里的技术,要我说,学了有什么用,一下岗不都是白学,要谈了对象,出什么事不也有人一起兜着?”

    谈了对象,出事也不一定有人兜着,也可能是被拖入更深的深渊。书里原主就是前车之鉴。

    唐粒横她一眼:“你演出的时候是不是得在嘴角点颗痣?”

    邹美凤一愣:“没啊,我一唱小生的点什么痣,嘴角有痣的都是媒婆……”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唐粒这是笑话她像媒婆呢。

    “好你个唐粒,我替你操碎了心,你居然还笑话我!”她扑过去就去挠唐粒咯吱窝。

    “哎哎哎,我一无业游民没关系,你要迟到了。”唐粒笑着赶忙就躲。

    俩人笑笑闹闹地走到劳动路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道扬镳。唐粒要回趟棉纺厂,厂里让人带信给她,下岗补助今天可以领了。

    进了厂子,行政楼前面果然非常热闹,上百号人排着队在等着领补助。

    唐粒于是也过去排队。队伍排得太长,唐粒已经排到了路上,大冷的天,路上有风,唐粒只好裹紧了棉袄。排了一会儿队,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一看,是刘娟。

    刘娟之前心虚,唐粒离开车间的时候,她都没敢上前说一声再见。现在看见唐粒穿了件旧棉袄瑟缩着身子在排队,沉郁许久的心忽然感到了一丝隐秘的畅快,她忍不住就走了过去。

    “唐粒,昨天厂里发了最新的劳保冬衣,据说是用最好的新疆棉花絮的,可暖和了。我听说你现在在大樟树那边的小市场里卖带鱼,那边就是块荒地,也没什么遮挡的,应该挺冷的吧,要不你一会儿等一下,我去把我的拿给你。”

    刘娟这阵子其实不太开心。一方面徐水仙虽然被赶走了,但她说的话还是在厂里流传开了,刘娟胆战心惊,总怕自己和高兵的事真被人抖落出来。

    另外就是唐粒主动申请下岗的事,她想不通,在人人想保住工作,在她为了保住工作作出那么大牺牲的时候,刘娟觉得,唐粒的行为就像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告诉她,你用命去换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就是个狗屎。

    可现在,看着排队领补助的唐粒,刘娟觉得释然了。至少现在她不用跟这些人一起排队,领几块微薄的补助金,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扫地出门。

    第14章 、诛心

    刘娟见唐粒没理睬她,倒也不生气,她觉得,要换了是她在排队领补助,而唐粒还在厂里上班,她也会因为心里难过,而不想理睬唐粒的。

    于是她说:“唐粒,我昨天升了组长,今天人事部叫我过来,大概是发补助金实在太忙,需要各车间的干部帮忙,我得赶紧过去了,这样你们也能少排会儿队。”

    说着,她整了整身上的工作服,昂首挺胸地走了。

    唐粒全程听她自说自话,只觉得好笑。刘娟这是觉得事情都过去,她又升了组长,以后就该飞黄腾达了吧?

    且不说以棉纺厂现在的效益,估计也撑不了几年,就说她那事情,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毕竟当时徐水仙是被送去公安了的,既然人送到公安,警察不得认真审一审,而警察如果审了,就会发现,其实徐水仙说的大部分事情是真的。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唐粒后面也早排起了一条长龙。刚刚刘娟说话的时候,排在唐粒后面的几个大姐一直在交头接耳,这时有个大姐忍不住问唐粒:“姑娘,那人是你原来车间的?”

    唐粒点头:“是,原来一个车间的。”

    大姐啧了声:“就算她好运不用下岗,也不必这样显摆吧,当谁没见过劳保冬衣似的。”

    “就是,当个小组长,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当谁没见过小组长。”另一个大姐说。

    “你不理她是对的,跟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听听那说话的腔调,妖里妖气的。”

    刘娟刚才那几句话,可以说是犯了众怒。在这儿排队的人,都是下岗来领补助的,刘娟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算把这些人都给刺激到了。

    几个大姐七嘴八舌地一通说,最后都恨不得骂刘娟一声狐狸精。毕竟这个时代,女人们看不惯一个女人,说来说去,最大的罪名就是不正经。

    所幸,她们说了几句,也就把话题扯开了,开始讨论下岗后的出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