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苍南域之中,一座普普通通的以修士为主的小城,天光大亮之后,出门的修士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有的为了找道友论道,有的则是继续出发去完成自己的游历,同样也有人谈了一夜的阴谋诡计,并且还没有完全谈完。

    顾安怡和岑修谈了一夜,从半中央开始,他们就已经换了一个地方,而岑修也掏出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一边谈一边灌,现在他和顾安怡中间,已经堆满了一地的空瓶子。

    “……如何拿到材料不是最难的,我能轻易想出好几个主意,但,最难的是事后不能被发现,”岑修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是绝不能引发怀疑……高阶修士的能力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只要他们真的有怀疑,那不管我们做了多少伪装,”岑修举起瓶子,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都是白搭,”顾安怡点头接话,“这就是这件事里最棘手的地方了,我们要拿到材料,但是弄到的方式,要让四大认为没有出事,材料是自然损耗的。于是他们就不会层层上报,引发真正有能量的大佬的注意。”

    岑修懒散地点点头,并没有接话的意思,这事情太明显了,引发不了他开口的欲.望。

    不过他不再开口,顾安怡却有话要说:“所以在制定计划之前,对基地的内部情况要更了解一些,这也方便我们选择具体目标……之前我们已经分析过了,看守材料基地的应该动用不到元神,很可能只是一批金丹弟子在执掌,因为四大对于这件事的控制策略仿佛是这样的:”

    “丹方严格保密,所以没人知道梦蜃兽的魂珠就是最关键的主要材料,这样一来,外界那些对于九转九还玉液仙丹垂涎欲滴的人也不知道丹方和原材料,在他们看来,四大在风暴海里的那几个据点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与此同时,他们自己看守基地的人也不知道这材料是做什么的——他们只负责完成宗门任务,一切都和普通的宗门任务一模一样最好,这就是一个平平常常,毫无出奇之处的材料基地,也许因为风暴海的环境,还兼任一些给弟子磨炼法术的作用。”

    “说不定他们还以为后一个作用更为主要,”岑修接话,“是的,四大就是这么傲慢,在目前的情报下,我也同意这是他们实际上最可能采取的策略。”

    “不过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很聪明的策略,能够节省大量的人力,”顾安怡不太同意岑修关于傲慢的看法,“四大要注意的地方太多了,即便九转九还玉液仙丹真的很重要,但是他们也注定不可能在这方面花费太多资源和人力。”

    “你要知道,我们在讨论的是多长时间上的控制,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几十年,而是千年万年,他们这种从源头保密的方法,能够让这些材料基地的维持人力控制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水平上,你得承认,这种策略性价比极高。”

    “好吧,你说得对,隐藏一片树叶的办法就是把它放进森林,一个平平无奇的材料基地,不过是四大遍布五行天的地盘中最普通的一块而已,谁会多看它一眼呢,”岑修露出了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双手一摊,做作得仿佛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也让顾安怡成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岑修对能恶心顾安怡显然感到十分有成就感,于是他继续浮夸地说:“……所以,当你找到了丹方,明白了你需要的材料是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不得不说,老四,你在从复杂的信息里寻找蛛丝马迹,并准确找到真正的线索上的能力,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

    “这种藏身在阴影里解决问题的能力……老四,你要是放弃你那无聊的一根筋,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也是很有意思的,”岑修意味深长地说。

    顾安怡呵呵一声,拿空瓶子敲地板,“喂喂喂,别以为我是你啊,能从玩弄别人中获得乐趣,我还没有那么没下限。”

    而且就算抛弃顾安怡比较高尚的道德情操不说(相对岑修而言,顾安怡发现这种东西竟然是真的在自己身上存在的),他能找到丹方靠的根本不是自己,不过是系统而已。

    当然,从丹方再往后,从材料找到四大的材料基地,这就确实是他收集信息,以及抽丝剥茧的能力体现了,呵呵。

    “……虽然但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是一样,我们不能引发真正的怀疑,一旦捅到上层,会有人知道材料失窃是什么意思的。”顾安怡又敲了敲手中的空酒瓶子,“潜入还是收买?以防你忘记,这里就是要借用你常年黑吃黑积累起来的人脉和阴暗的智慧的时候了,祸害。”

    “哼,”岑修一仰脖,将手中最后一瓶酒喝干,他粗暴地用袖子擦了嘴,露出一个比方才更像捕猎者的笑容,这让他五官的艳丽程度降到了最低,“你在怀疑本公子的智慧?嘁,接下来就是我的情报收集时间了,啧,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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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的来说,五行天是个秩序井然的地方,但是,秩序不是万能的,也远远没有覆盖这个分外广袤的大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秩序的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阴影的部分也一直顽强地填补着空隙。

    这里是五行天的另一面,也是岑修更加如鱼得水的一面。

    “黑吃黑”是个很准确的概括,阴影中既然有种种黑暗,便也有岑修这种以他们为猎物的人。玩弄这些本来就不算什么好人的修士,给他们挖坑,把他们的身家势力全吞进自己的口袋里……做这些事,才能让岑修最大化地发挥他“阴暗的智慧”。

    当然,岑修这么做的目的肯定不是他心怀惩恶扬善的理想,而是单纯因为黑吃黑够刺激,以及对他们下狠手,也不必担心被五行天真正的大势力追杀。

    岑修没有什么道德观,但是他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当然,一般来说,黑吃黑的收益也很大。

    岑修这种祸害的本质,在招财门的自己人面前自然是从来没有遮掩过,于是自从他六年前出外游历,大醉师父和莫女士,都对放出这个祸害有过或多或少的担忧。

    而顾安怡更是不用说了,一直对哪天举报岑修大赚一笔怀抱着强烈的投资信心,即便是后来知道他实际上干上了黑吃黑这种更加危险,但也同样不那么容易上四大联名通缉榜的“工作”之后,顾安怡还是没有放弃哪天在通缉榜上找到这个祸害名字的美好愿望。

    这些事且不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顾安怡目睹了岑修是怎么做他的情报工作的。

    岑修到达苍南域的时间绝不会太久,他应该也只是为了山海杯的最终大奖来的,不过,也就是这大半年的时间,他已经在苍南域的地下世界建立了不少方便的联系,这也是顾安怡说他拥有阴暗的智慧的原因。

    和那些习惯于隐身于阴影之中的人打交道,岑修拥有非同一般的天分和能力。

    “人,一切都有关于人。”岑大公子说,“是人就有弱点,修士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不过是想要的东西更加直白一些,能动用的手段更厉害一些的凡人而已。终究都没有得道成仙,这正是我们这种人能利用的地方。”

    “谁跟你我们呐?去去去,不要用你的歪理邪说来污染我,哥可是很纯洁的。”虽然是在反驳,不过顾安怡此时猥琐瘦子的形象,以及他万年不变的死鱼眼很明显消减了这句反驳的认真程度——或者本来他就没多么认真。

    “……这么说来,你已经确定了这件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了?”顾安怡脚步不停,也没有朝着旁边岑修的方向,而是跳跃性很大地传音道。

    岑修哼笑一声,他确实很享受这种策划阴谋的智力游戏,而且这种不必废话就能互相理解的对话也让他心情颇好。

    他和顾安怡刚刚从一次秘密的会面中离开,而顾安怡现在的身份算是他的保镖,所以并没有听到所有对话的内容,不过,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很轻松地在自己随口的一句感叹之后,就确定了事情的进展。

    “最近的机会是一次聚会,就在明天,到时候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直接用第一方案。”岑修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他的回答又等同于默认。

    顾安怡一怔,“……看来你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他传音,“我们事先商量过,这一套方案,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最容易出事的方案……”

    “哼,人心的弱点,包括怎么操纵他们事后的反应,要是我看这个还看不准,”岑修冷笑两声,眼中却充满了真实的愉悦,“我早就死了多少回了。”

    ……呵呵,祸害就是祸害啊!

    “不管怎么说,明天还可以见面再确认,”顾安怡摇头,“没必要太冒险,这毕竟只是我的事。”

    对于顾安怡这种软弱的发言,岑修只给了他一声不屑的冷哼。

    顾安怡不为所动,岑修看出来了,他这个师弟明显有自己的坚持,如果他明天没有和他得出相同的判断的话,他是宁肯被他嘲讽到死,也绝不会冒险的。

    啧,这个老四!就是这么没有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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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离顾安怡最早和岑修碰头的那座小城几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小城。这里已经到了苍南域的边界,紧邻风暴海,拥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港口。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紧邻风暴海的海港小城中,在和风暴海相反的方向上,也依然有一片山清水秀的山林,这片山林放在别处不算什么,但是在风暴海旁边的港口小城附近,这就是难得的清幽之处了。

    这里是一处山间小院,再次改头换面的顾安怡跟着同样改变了形象和气息的岑修来到了这里。

    在进入小院之前,如今是一个铁塔般壮汉的保镖顾安怡跟着打扮得十分骚包的岑修在院外被人拦住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秘密的聚会,要获得进入的权利,首先必须证明你获得了邀请。

    岑修懒散地挥了挥手中洒金的折扇,厌倦地打了个哈欠,“铁柱,邀请函。”

    “铁柱”对这个名字适应良好,虽然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叫铁柱。“铁柱”随手从兜里掏啊掏啊掏,就掏出来一张洁白挺括的白纸。

    白纸被递给守门人,守门人却不以为怪,他右手捏了一个法诀,一阵微风拂过,那张普通的白纸上便出现一个兰花的徽记。看到这个徽记,守门人面色才缓和了一些,但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邀请函确实是真的,不过原本要拿着这张邀请函来参加聚会的人却不是岑修和顾安怡,这是他们从原主手里买来的。

    不过,这种交易却不会引发什么后续问题,因为这个聚会其实纯属吃喝玩乐,或者说是一个拥有一定能量的人互相交个朋友的聚会,获得邀请函固然是个门槛,但是如果能说服原主出让的话,这本身就说明了新人在某一方面的能力,所以这也是聚会的主办者所默许的事。

    顾安怡和岑修进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很热闹了,参差错落的场地里声色俱全,只穿着薄纱的男男女女在四处舞动,时而也缠着客人做一些舞动之外的事;不同于这座小院外在的清幽,阵法之内,不仅是各处的光线晦暗不明,现场的音乐也是没必要地震耳欲聋,一点也不像是一群修士的聚会。

    当然了,对于顾安怡这个上次论道就是和人对坐嗑瓜子的土包子来说,他见过的修士聚会本来也少得要命。

    岑修此时已经站到了酒桌边上,手里举起一瓶酒,他噙起嘴角,俨然是对这一切适应良好,只不过,他这个笑容之中的讽刺意味也不少,“当当当,”他对顾安怡说,“欢迎来到,坏孩子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徙倚的营养液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