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的观察证明,山鬼们对付太古虚魔的“箭支”或者说是法术还确实是有独到之处。

    顾安怡感知到一些熟悉的东西,他想了想,才意识到这和他在炼生生造化丹的过程中感知到的那些信息十分相像。

    “……生之大道真意?”池冲问顾安怡,“你没感觉错吧?”

    顾安怡呵呵一声,不回答这个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赋予每个虚魔活着的血肉,然后再消灭它们。”顾安怡转头看了池冲一眼,“这个思路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这个时候,方才他们围观的那场遭遇战已经结束,山鬼们正在打扫战场,被封锁的裂隙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顾安怡他们也探查过,这道裂隙已经不再给他们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这里和天荒境界之间的重合已经被切断了。

    “确实有点意思,”池冲也说,“在没有专门针对怨念或者心魔的法术的前提下,这个思路确实是个很巧妙的办法。一旦他们切断了天荒境界和这里的联系,虚魔的凝聚能力也不是无限的,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

    “不过,这也是虚魔的本质特殊,它们存在某种自我意识的执念,有强烈的合为一体的冲动。”顾安怡和池冲往回飞,他们这次旁观得到了一些那些来自于对面天荒境界的黑气,以及一些荡魂渊山鬼的封魂玉和刺箭的样本,可以说是土特产大丰收,

    “引发心魔只是附带的,凝聚为一个整体才是它们的主要目的……如果是纯粹的心魔,这个办法大概是没用的。”顾安怡说。

    “肯定没用,”池冲断言,“心魔虽然也是外魔的一种,但是实际上令它难以根除的是自己心里被引动的内魔……在这种情况下,仅仅消灭外魔是没用的,你的内心还是有了破绽。”

    顿了顿之后,池冲又说:“你看见那个大个子了没有?一直傻呆呆站着的那个,明显已经被引动了内魔了。”

    顾安怡也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后半身皮毛深蓝近乎黑色的大个子山鬼,个头虽然很大,不过看面相,这个山鬼的年纪应该还很年轻,“他应该是被波及了,”顾安怡点头,“这种程度的心魔,按道理不会太麻烦才对,而且山鬼们一直和太古虚魔打交道,在这方面应该也有一定的对策。”

    “不过那小子看上去还是不太妙,”池冲摇头,他不同意顾安怡的看法,“太古虚魔的心魔作用确实是附带的,本质不算很高,不过一旦引动了内魔,这可就是说不准的了,”池冲已经是金丹后期准备冲击大圆满的境界,他对于心魔和跨过金丹大圆满要度过的心火之劫有更深刻的认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顾安怡说:“自己的心中生出了内魔,这里可没什么‘按道理’可言,这可不是学一个法术或者换一种冥想方法就能解决的问题。”

    池冲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不管山鬼们积累了多少经验,这小子都只能靠他自己,要是他自己搞不定,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

    即将进入深黑纪,夜城之中,人也一样越来越多了。

    和其他城邦不一样,蛛夜女王统领的地盘上,城市绝对不仅仅是城墙围住的一片山林,而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矗立着各种违反山鬼天性的石头盒子的地方。

    宽阔笔直的道路,森然规整的建筑物,吵闹,拥挤,大批人和他们体型庞大的共生体经过后的臭味,干着重体力活的奴隶身上的镣铐的响声,夜城就是这样一个混乱而与众不同的地方。

    披着一身大斗篷的罗叶独自穿梭在夜城之中,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他和其他夜城人的不同一眼就看得出来,但是他们都像是看不见他一样,自动从他身边躲开。

    夜城一角,罗叶来到一片堡垒之前。

    这里是夜城女王的巢穴,也是燃果和蕨叶第一次觐见蛛夜时所到的地方。

    罗叶在这里畅通无阻,他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允许,就一路走到了堡垒深处,那座空旷的大厅——就是有着一面刻了一些古怪抽象的线条的黑色石壁的那一间,的背面。

    这里是一间逼仄的小房子,和这座堡垒中其他房间不太一样的是,这里的石壁显得更加古旧,而且房间的高度也要比别处更低矮一些。

    和背面那间大厅中类似,这间房子的四壁,以及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刻上了那些古怪而抽象的线条,此时此刻,这些线条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除此之外,房间中唯一的摆设便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雕工精美的人像,不过看着和石台本身的材质做工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不知为何,这个人像的做工虽然十分精美,可以看出制作者的手工精湛,但就是没有底下那个只是方方正正的石台给人的感觉那么浑然天成、那么震撼人心。

    罗叶到达这里的时候,房间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

    蛛夜。她此时正对着那个雕像,仿佛对进来的罗叶一无所觉。

    不过罗叶绝不会这么想,他深深地对自己的新主人行礼,上躯和前足的弯曲程度之深,足以令任何认识他的人感到惊讶。

    别人也许永远也不能理解,他不是对权力屈膝,也不是对力量屈膝——不,他是在对知识屈膝,他是在对胆量屈膝,他是在对一个伟大的事业屈膝。

    “明天就是进入深黑纪之前的最后一天,大祭祀已经准备好了。”没有得到允许,罗叶已经自行起身,他知道夜城的主人并不喜欢废话和浪费时间。

    “嗯,”蛛夜并没有转过身来,她仿佛是随口应答一般说:“这次大祭祀之后,我对于魂殿的掌握就可以再进一步,不过还是不要着急,不要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说到“那些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蛛夜的语气格外轻缓,几乎像是在说起情人。

    这句话并没有实际指向,但罗叶很明显完全明白蛛夜指的是什么,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玩味的笑容,“如您所料,我们的所有魂殿的能量都在缓慢地增长中,多么神奇啊,真是来自众魂之魂的馈赠。”

    这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是蛛夜脸上也同样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是的,都是众魂之魂的馈赠,我们一直以来都多受他们的照顾。”

    不过这样的“喜悦”也只是维持了一瞬间,很快,蛛夜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调:“五年,至少五年,大祭祀之后,不要有任何动作,我们还要观察一下,好好观察一下……”

    蛛夜一顿,她看着那个石台和上头的雕像,“忍耐是最大的美德,进入深黑纪之后,观察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我们只需要忍耐,直到果实成熟。”

    蛛夜不再说话,罗叶知道这次汇报就到此为止,而他的新任务也已经下达,于是他再次行礼告辞,不过,就在他退出的时候,他又听见自己的新主人的声音:

    “对了,你去警告一下你的小姑娘,明天的大祭祀他们也要参加,我不想他们给我闹出什么事来。”

    罗叶嘴角带笑,并没有说一些他去警告只会起到反作用的废话,只是点头退出了这里。

    #

    大半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已经是深黑纪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天。

    所有荡魂渊人都会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祭祀典礼,向众魂之魂和祖先之魂祈求庇佑,让他们顺利度过深黑纪。

    苍叶年纪还小,从没有经历过上一次大祭祀,但是这一次,他也没有顺理成章地经历他人生第一次大祭祀——这不仅仅是因为整个刺城都已经空空如也,留守的祭司学徒只有星桃一个,也同样因为他现在根本不在刺城,不在尚且运转良好的魂殿的庇护范围之内。

    他此时正在荒林中行进,一个人,没有后援,物资即将耗尽,随时可能遭遇裂隙恶魔,而且是那种因为无人干扰,于是已经开始初步聚合的大块头。

    他是一个人跑出来的,第一次探路任务中,他面对裂隙恶魔的表现非常糟糕,不过他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这些都是那一次任务的队长事后告诉他的,不仅如此,那位队长还跟他说,他遇到的问题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遇到过,建议他去听一听祭司们的教导,坚定一下信念。

    苍叶一一照做——但他只是完成一个流程,祭司对他说的一切,他表面赞同,但实际上也没有往心里去。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任何问题,不过他那一次的表现一定是非常糟糕,但他竟然也对此毫无愧疚。

    真奇怪,要是往常的自己,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从前的自己是那么懦弱,那么多愁善感,那么喜欢想一些没有用处的事,所以自己现在不再这么看待问题,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从那次之后,他以更高的频率参加了探路任务,他想要留守在刺城里,所以这是必须的。

    他记得当初他是想要陪着杉叶爷爷,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说真的,老头子要留下就让他留下好了,他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一件不能忍受的事?

    更何况,姐姐也一个人在夜城,他之前好像也非常担心,但是这大半年来,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起过姐姐。

    不管怎么说,对于自己的新变化,苍叶适应良好,他觉得自己只是长大了,这个崭新的自己更加强大,更加放松,而且他之后每一次参加探路任务的时候,面对裂隙恶魔再也不会在心中产生任何波澜。

    ——裂隙恶魔,以及从裂隙中冒出来的黑气对他根本没有半点影响,他现在已经是所有探路小队里最勇敢、解决恶魔时效率最高的猎手之一了。

    到了最后,苍叶因为表现过于耀眼,于是顺利进入了留守刺城的精英队伍,而杉叶爷爷反而在第二批就撤出了刺城——还好他离开的早,要不然苍叶可不确定自己的新变化,不会被这老头子察觉。

    杉叶离开之后,苍叶更加肆意妄为,他选择留在刺城也是觉得这样更好,更自由,可能获得更大的力量——结果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留守的精英小队管得更严了,即便现在这个阶段根本没有任何危险,留守的队长也根本不允许他们出城。

    但是苍叶才不管这么多呢,他急于遭遇一些危险,于是他耍了一些手段,从“圣女”星桃那里借来了一些特权,编造了一个事后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哦,我去看看魂殿,今年没有大祭祀,星桃让我去那里和祖先之魂说一声”。

    好几天前,他就一个人出城,在荒林中游荡了好些天,遇上了一个非常难缠的巨大裂隙恶魔,然后在物资即将耗尽的现在,成功活着回到了刺城外的魂殿附近。

    死里逃生,到了魂殿庇护的范围之内,来自裂隙恶魔的威胁就消失了,苍叶毫无敬意地躺在魂殿的石头房子里,魂殿的中心是一个石台,上头空无一物,但是苍叶知道,他可以用虔诚的祈祷召唤出这个魂殿的祖魂,然后和“他们”共魂。

    “……为什么不再试试呢?是的,为什么不再试试?”

    苍叶喃喃自语,他从地上跳起来,开始了这场一个人的“大祭祀”。

    祖魂出现,共魂,然后,苍叶便感到一个庞大、包容,同时却又冷酷、无情的意识降临到他身上。

    像是全身被浸没到了一个冰冻的湖泊之中,苍叶感到某种做梦般的幻觉消散了,一直催眠着自己的某种轻飘飘的东西被无情地撕掉——他感到前段时间的自己是那么不真实、那么陌生,他看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个巨大的……阴影。

    猛地打了个冷战,苍叶从共魂的状态中脱离了。

    ……糟糕了,他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自己是真的糟糕了。

    #

    那次探索之后,除了汇报了一声关于这里可能孕育香火神灵的担忧之外,顾安怡和池冲都很快将山鬼们内部的事忘在脑后,他们为了完成任务,要花的心思和时间都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顾安怡,辛天驰辛道友一次次从门内把他要求的材料调来,然后就紧盯着顾安怡本人在总贡献榜和效率榜上的排名。顾安怡有理由相信,要是辛道友发现自己的贡献不能远远高出材料的难搞程度,或者是抓到自己任何没有在一心一意完成任务的蛛丝马迹,他都一定要狠狠告自己一状。

    不过顾安怡没工夫去考虑辛道友的虎视眈眈,他本来也没有消极怠工的意思,正如事先猜到的一样,随着时间的推进,要完成这个任务的难度是越来越大了。

    在这大半年里,他已经让刺城魂殿成功吃腻了系统出品的祖传丹方,然后就轮到他在丹方审核处短短几个月的工作时间内审核过的奇葩丹方——先是黄级的丹药,然后是玄级的材料,顾安怡全部都是现学现炼,好在他有太始符文在手,学起来是真的很快,成丹率是真的很高。

    这种心无旁骛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顾安怡已经又积累了两枚符文——一枚来自于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枚玄级丹药生生造化丹,第二枚则来自于他审核过的一枚叫做一语成谶丹的奇葩丹药。

    这其中,生生造化丹让他多了一枚后天生之符文——顾安怡认为这其实是他研究荡魂渊山鬼们的刺箭的结果,因为生生造化丹这种通用丹药早就不能提供任何灵犀之气,而他是为了验证一些想法,才摸鱼炼了一炉生生造化丹的,然后就得到了这枚符文;

    而另一枚一语成谶丹,显然也因为和香火愿力有关,所以他这段时间的研究不小心就更多了一点,于是在诅咒、言灵、和谶纬等几个方面都有所领悟,多出来一个非常奇妙的后天香火愿力符文。

    观想符文不仅仅是对他炼丹有帮助,如果他愿意学习相关的法术的话,在法术效果方面也会有所加成,考虑到荡魂渊这里的特殊情况,顾安怡在得到了这两个符文之后,还真的从百战峰这里搞了几个相应的法术。

    于是,他现在多学了一个金丹级别的卜算法术,一个察觉诅咒并转移到死物身上的法术,以及一个激发生机的法术,几乎把他在百战峰这里的贡献值都抵扣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