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黑纪五年后,苍叶已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荒林猎手,他也在这几年中正式成年。

    现在的他块头更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不过几年的时间,但他习惯了刺城的冷清,每当经过刺城中那些冷清清的小路和空荡的房子,苍叶就感到自己正行走于一片特殊的荒林之中。

    他们整个留守小队,都像是在荒林中孤独地生活了五年。

    他们的活动范围局限在魂殿庇护的刺城周边之内,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他们在深黑纪中活下去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同样也没有意愿),不少荒林中的动物从各个地方进入刺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冷寂的街巷和房子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荒林中才会出现的动物的身影,深黑纪中生长得尤其缓慢的刺藤,也渐渐爬到了刺城的大街小巷中。

    这种来自于荒林的侵吞缓慢又坚定,以至于苍叶他们只需要呆在城墙里,不管是食物还是刺箭,都能得到充足的供应。

    “今天轮到你跟我一起去魂殿了。”星桃走了过来,苍叶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起自己的弩走了出去。

    进入深黑纪的前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心中生出一个庞大的阴影,这个阴影是被裂隙恶魔引发的,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却并不想完全消除这个阴影。

    在意识到这个阴影的存在的时候,他也立刻找回了他当时遭遇裂隙恶魔之后的所有情感和记忆,他想起过去被自己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事,他想起自己没有对任何人——包括爷爷和姐姐说过的事,关于他是如何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却又在事后替凶手遮掩的事。

    在回想起这整件事之后,苍叶几乎立刻就崩溃了。不过,还好那时他还在同魂殿共魂的状态之中,于是他当时便发现,在共魂的状态之下,他愕然分出了两个人,心底的阴影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和自己一样在共魂时进入的意识之海中遨游。

    而那个阴影版本的自己,在结束了共魂之后也没有消失,而是回到了苍叶的身体中——他那时就明白,这个阴影也是自己,不过是另一个更丑陋的自己,只要自己还活着,这个阴影版本的自己就永远会和自己在一起。

    这个阴影版本的自己,比苍叶本人更狡猾,更坦诚,更无耻,“他”承担了苍叶本人不想面对的过往,同时对于苍叶从中受到的折磨不屑一顾,不过是目睹了父亲杀掉母亲的场面,而且还在事后为他遮掩,以至于姐姐和爷爷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母亲遇害的真相而已,但这是自己的错吗?

    不,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也并不知道那人那时已经准备叛逃,于是被自己所依赖的人哄骗有什么问题吗?只是想要维持温暖的假象,只是想要假装看不见,于是生活就会回到过往幸福的轨迹上去,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不,错的从来不是他,错的都是别人,都是那个为了自己的想法,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罗叶。他那时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冷血的人,还有这样擅长伪装自己,假装自己也具备人类情感的人,以及那个人,恰好还是他血缘上的父亲而已。

    苍叶被另一个自己说服了,从此之后,他身体里就一直有两个自己。

    在星桃通知了他之后,苍叶熟练地做好出城的准备,即便如今的刺城已经接近于一片荒林,但毕竟和真正的荒林还是不一样的,一个很明显的区别就是,只要呆在刺城里,他们就不用担心魂暴。

    不过魂殿依然是要定期派人去看看的,虽然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接下来的这几年也还不需要担心魂殿的能量耗尽,但是魂殿毕竟过于关键。再加上星桃也留了下来,她坚持他们需要定期派人往魂殿,进行一些深黑纪中,基本的祭祀活动。

    苍叶和星桃的关系依然不怎么好,但他们之间共享同一个秘密,就是和魂殿祖魂共魂时的体验,留守小队中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是个禁忌,这是一种冒犯,”星桃用她歌唱一般的嗓音说,苍叶曾经直接问过她为什么不让小队里的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一步之遥,就是亵渎。”

    她用那种厌恶的眼神望向苍叶,“滥用这种恩赐,就和夜城那些渎神的人没有两样了——他们的罪恶用所有的语句都书写不尽。”

    得到了这个回答,苍叶决定不再就此和星桃交换任何看法——和他想象得不一样,星桃仿佛既崇拜这种和祖魂共鸣的体验,又发自真心地畏惧这种感觉。

    她只是用这种奇妙的感觉来让更多人听从她对于众魂之魂的赞颂,而不是真的想和苍叶一般,弄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可能有哪些变化。

    她推开一扇门,看到一片奇迹般的景色,可她却只想用这片景色来感召来震撼所有人,让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所说的一切;但是苍叶却想走进去,走进这一片未知的景色的深处,从中发掘出更多的秘密来。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而苍叶这种心态,就是被星桃视作典型的“亵渎”的心态。

    不过,苍叶和星桃之间谁才是对的?深入探究这片从前未曾有人深入的景象,会不会给探索者,以及所有人带来更大的危险?这又是一件谁都无法断言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桃对苍叶和夜城这样的人产生厌恶,也有她非常充分的道理。

    这种心中全无敬畏的态度,这种面对真正的神秘和能力也不知俯首的自我……总有一天要连累所有人,到了那个时候,又有谁来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被苍叶这样的人拖累呢?

    不过,对于苍叶来说,他也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没有。也许,就连这个探索的想法本身,都是因为他体内已经有了另一个更加贪得无厌的自己之后才生出来的,但是,即便真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他绝不会只满足于停留在那扇打开的门之前,而不往那片景色的深处摸索而去的。

    当然,他的这种心理,绝不能被星桃知道。

    而他当然做得很好,他一点也没有被星桃察觉,现在的他,拥有另一个狡猾的灵魂。

    魂殿到了。

    如常巡视一圈,确定魂殿周边一切正常。之后,星桃召唤魂殿中的祖魂,将她那一篇歌唱一般的祭文读了一遍。

    魂殿中的祖魂还是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面目模糊,并无具体的反应。

    “好了,我们可以和祖先之魂共魂一段时间,不过不要太久。”星桃说。

    苍叶点点头,如果轮到他和星桃出来检查魂殿的情况,那么他们一般都会花一点时间和魂殿共魂——即便星桃一直认为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沉浸在这种感召的氛围里,平复心情而已。

    但是,苍叶自己知道,在不知多少次进入这个状态之后,他能做到更多。

    他探索,他发掘,他试验。

    而且在共魂的时候,这么做的还不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另一个他也同样在探索、在发掘,在试验。

    和星桃一样,他熟练地进入了和祖魂共魂的状态。

    轰的一声,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门,意识和另一个瑰丽恢弘的世界相连,这里是容纳一切的意识之海,这里是连结着所有现在活着的山鬼,以及如今已经死去、但是曾经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的山鬼们,他们的思想和意识片段的另一重世界。

    一明一暗,两个轮廓一致的苍叶走了进去。

    #

    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越发有秩序了。

    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苍叶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生长起来的,从前,他只能深入到这个意识之海的第一层,他看到一个庞杂凌乱的存在,一些模糊的情绪浪涌极偶然地在海洋表面涌现,但很快又消失,留下一片绚烂瑰丽的泡沫;

    从前,他便沉醉于这些泡沫本身的美丽,他用这里的包容来容纳自己的凌乱。

    但是现在,越过依然包容、宽广、美丽,却显得并无意义的第一层,另一个更深邃而复杂奇妙的世界展现在苍叶眼前。

    “又见面了!那伙狂热的脑袋瓜!不管什么时候来看,都只知道在那里重复赞美的小傻瓜们……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他们的人数又增加了?”另一个自己说。

    苍叶“看着”那个方向,在意识之海中,这里的秩序是由意识的强弱决定的,信念、人数,只要足够坚信,在这里发出的声音就更大,就可以决定一部分这个世界的形状。

    被另一个自己称为“狂热的脑袋瓜”的地方,是一个发光的团块,在意识之海中,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水晶般的结构——看着非常牢固、整齐,又透明璀璨,坚不可摧,与此同时,那些整齐而吵闹的赞颂声还在一刻不停地侵染和他们相邻的意识,将那边变成一整片闪闪发亮的水晶山。

    让他有些在意的是,本来这个世界之中,并没有这样整齐的共同意识,但是这两年内,他是眼睁睁看着这个意志从小到大,然后渐渐改造了意识之海中,这一部分世界的样貌的。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又虔诚又愚蠢的小脑袋瓜吗?是谁把他们都聚集在一起的?而且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来,他们总有人在这里?嗯哼……我不喜欢这里头的气味,闻上去像是某种阴谋……”另一个自己依然在说。

    “不要吵了,你这么喜欢他们的话可以自己过去看看,时间不多,我要去看看底下的大家伙。”苍叶说。

    心魔苍叶沉默了一会,但他很快用浮夸的语气说:“为什么不呢?我当然要去看看,那些愚蠢的小脑袋瓜们,我玩弄起他们来简直易如反掌……哈哈!你去看望你那个傻乎乎的大家伙吧!我这就去那边好好玩玩!”

    说着,还不等苍叶阻止,心魔苍叶就往那片闪闪发亮的水晶山飘了过去——在意识之海中,空间的概念非常奇怪,要是没有掌握一定的技巧,是不能想去哪就去哪的,即便你看得见一个地方,你也未必能够真的到达;

    而反过来说,如果掌握了相应的技巧,那么看上去再远的地方,反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过去了。

    在这个方面,心魔苍叶的技巧一向比苍叶要好得多,所以一旦心魔苍叶决定和苍叶分道扬镳,他根本没有半点办法。

    好吧,希望一会回去的时候,他不必带回一个脑子已经水晶化的自己。

    苍叶一边这么想,一边小心地向水面“更深处”前进。

    和难以捉摸的空间一样,“深浅”同样是一个飘忽的概念——好吧,这个概念本身都是苍叶自创的,他将更安静、思想声更缓慢的区域当做深处,而思想声更清晰的、更丰富的地方当做浅处,在这个意义上,他现在就在往意识之海的“最深处”前进。

    在这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个……庞大、缓慢,但是确实存在的,大家伙。

    和那片漂浮在浅层的光彩夺目的水晶山不同,这里是一片不起眼的、仿佛边界一般的“大地”,这一片大地,就如同外界真实存在的地面一般静悄悄地存在着,但是苍叶却知道,在意识之海中,一切成形的必定有意识,一切存在的必然有思想——这是一个独自存在的巨人。

    所有的大地,所有沉淀在这个意识之海最深处的边界,都是这个静静躺在这里的巨人的一部分。

    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巨人的存在的时候,苍叶几乎以为自己疯了。

    当时,他只是顺着安静的地方走,但是,在渐渐深入“水底”的过程中,他渐渐发现,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情绪之中,有一些整体的东西——也许是一股暗流,也许是一个倾向,要是深入去感觉,这些不过就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声音。

    但若是退后一些看,站远一些看,你就可以看到一个整体的图景——在更大的规模上看,这是另一条独立的思考,这是另一股有思想的声音。

    这是属于一个巨人的声音,它的所有思想的念头,都隐藏在一个个山鬼们瞬间的情绪之中,它所有思考的表现,都是以无数个山鬼们念头变动的汇集来体现的——它是一个更大、更高级的个体。

    它来自于所有山鬼的所思所想,但是它又自成一体,超脱于所有山鬼的所思所想。

    “大家伙你好我又来看你了。”在意识之海中,苍叶轻松地对对方传达了这样的一句话。

    一个缓慢而浑浊的声音回答了他。

    “你—好——”

    “你—是—谁——?”

    #

    顾安怡和池冲到了荡魂渊,他们现在负责两个魂殿,除了刺城魂殿之外,在正式进入深黑纪之后,刺城邻近的另一个魂殿也归他们照顾。

    和以往每次一样,他们先解决了另一个魂殿的充能,然后再转道刺城——因为刺城魂殿的情况更特殊,他们一般会放到后头来解决,时间充裕一些。

    不过这一次,他们又碰上刺城的留守小队出来检查魂殿的情况。

    “也不是第一次了,看来我们又要等一会了。”池冲说。

    藏身在附近的密林之中,顾安怡和池冲此时的位置离开魂殿大约有十里——对于金丹修士来说,在这个距离上,灵识覆盖的同时,一般攻击飞过去的时间也不太长,正是非常顺手的攻击距离。

    不过面对山鬼,他们一般不会这么谨慎,再靠近一些也没关系,山鬼们的预感虽然不错,但是也没有不错到能发现几里外的动静的地步。

    “嗯,他们在干什么?我们从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顾安怡问池冲。

    池冲看了一会,发现出来巡逻的那两个山鬼,明明已经念完了他们那一大篇叽里呱啦的东西,但是之后,他们却并没有和他们以往碰到的山鬼一样,解除这次召唤,而是两人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不仅如此,那个被召唤出来的祖魂——也是那个这么多年来,被他们一把丹药一把符箓喂养长大的挑食的阿飘,这时候也乖乖地漂浮在原地,浑身散发出某种奇特的气息,好像和那两个闭上眼睛的山鬼连成一体了一样。

    他们旁观了很多次山鬼们的祭祀,无论规模大小都见过,还见过夜城那边狂热的祭祀大典礼,但是都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场面。

    “……靠近点看看,我感觉这里头有点东西。”池冲提议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