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发现了其他城邦的动作,不过他们最在意的，还是他们最近才发现的，位于意识之海底部的大家伙。
这是一个迟钝的意志,思想的痕迹非常迟缓，而且组成“它”的思想的动静来自于一股又一股集结的情绪波动,成百上千的山鬼方才同时感到了喜悦的情绪,这种意外的共鸣在意识之海中引发了一道小水流，而这道水流就组成了这个意志的一个模糊的思考声。
罗叶在发现了大家伙之后就想,除非角度清奇,同时还具备非同一般的耐心,一般人都意识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庞大意志存在。
这简直就是意识之海本身。
这真令人着迷，意识之海的秘密简直无穷无尽,罗叶有时候觉得，和蛛夜的大计划比起来，在意识之海里搞个天翻地覆也不失为一件同样值得付出一切的事——但蛛夜一定不会同意。
好吧，即便是她,好奇心还是要严格服从于功利的么？
作为蛛夜计划的忠实追随者和主要执行人，罗叶对于那个计划的热情不亚于蛛夜本人，他理应对意识之海和水晶山更关注一些，不过他身上的事确实太多了一点,制造稳定可靠的狂信徒才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频繁来意识之海中探险？不，水晶山成形之后他就不这么做了,毕竟一直以来，意识之海都没给他们添过任何麻烦，他一直都只当这里是一个沉默而好用的洗脑工具的——看来他错了。
不过，现在纠正这个错误也还不迟——罗叶“站在”大家伙身上,他看到了这个家伙身上那株奇妙的“植物”。
这是一个旋转的模型，整体像是一棵树，主干上分出五条粗壮的枝条，每一条粗枝的末端都是一团旋转的星云，丝丝缕缕的云雾和极其细小的星光闪烁其间，从五团主要的星云延伸出去，又有无数模糊的细线连接着星光，但是这些星光就过于微小了，以至于在这个本来就只有苍叶手臂这么长的模型之中，这些星光几乎看不见；
而在五条主要的粗枝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细小很多的枝条，它们有时和五团主要的星云相连，有时却并不相连，只是孤零零地在那里。
“……这会是什么？另一些人建立的‘水晶山’吗？”罗叶自言自语，他的意识飘散出去，但是在他熟练的控制下并没有飘远就彻底消散不见。
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另一个完整的山鬼意识正在靠近这里。
——不是零散进入意识之海的思想，而是和他一样，一个完整接入意识之海的灵魂。
其余城邦的山鬼们在意识之海里的活动越来越多了，罗叶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遇上这样的人——虽然在这么深的地方还是第一次，在意识之海中，山鬼们并不总是显示他们在现实中的形象，只要他们想，他们在这里的形象可以随便怎么捏。
而罗叶在这里从来就不显示他真正的样子。
但是现在过来的这人就不一样，虽然长大了很多，但罗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他的小苍叶吗？
……没想到，不过，他是专门冲这里来的？他知道大家伙的存在？
那么，关于大家伙的事，正好可以多问问他，小苍叶可比小蕨叶乖多了，他可是爸爸的乖宝宝……
罗叶等在原地，浑身散发出愉快而友好的信息，远处的苍叶也发现了他，正如罗叶猜测的一样，对于在这里遇上另一个陌生的山鬼，苍叶一点也不意外，更谈不上有什么警觉，他很快和苍叶“互相认识”，然后愉快地交谈起来……
#
联盟分裂、各自进入意识之海之后，刺城人和他们的盟友都各自经历了很多失败。
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失败的原因大同小异——他们很难建立一个能够获得大多数人认同的信仰。
本来他们分裂的原因，就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谁都拿不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描述神灵的“教义”来，这个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分裂而消失，只是给了他们各自尝试的自由而已。
在分裂之后，没有人是雄心万丈，觉得甩开了猪队友，自己就一定能成功的；与之相反，在失去了可以找茬和怪罪的外人之后，每一方都陷入更深的焦虑和煎熬，他们翻阅祭司们的故纸堆，向异界人寻找支援，希望得到其他世界中一些成功的例子中的教义；
就这样，他们没日没夜地翻看从各方面收集来的资料，然后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四平八稳的关于神灵的描述来到意识之海中，然后发现，即便是在亲手炮制出这一套理论的“传教者”之间，他们自己都不太真心认同这一套。
意识之海是一面无情的镜子和最不偏不倚的裁判，想要在这里建立起一片立足阵地，再用清晰响亮的音量将自己的认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受到感染，这不一定需要多么完美无缺的理论，但一定需要对于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疑的信念。
在这个阶段，每一个被此事压迫得焦头烂额的城主，心中都出现了一个念头——他们山鬼本质上是不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种族？即便他们一直都有着关于祖先之魂和众魂之魂的种种传说，也定期有祭祀的仪式，但是，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夜城是不是早就看破了这一点，知道只有洗脑，才是唯一能让一部分山鬼统一思想的方法？！
几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在这样混乱迷茫的气氛之中，意识之海中，一个个形态各异的意识集团旋起旋灭，既像是偶然凝结的冰晶，又像是无情无灵魂的泡沫……
这种情况下，苍叶的动向无人关心，也没人觉得他也在苦苦寻找属于山鬼的真正的信仰。
#
苍叶在和他最近新认识的朋友“蓝”交流。
他是在大家伙那里遇到蓝的，而“蓝”明显不是真名，但是这也并不奇怪，在现在的意识之海中，从各个城邦进来的人都太多了，而且之前互相之间还往往大吵大闹了一番，在这里使用化名和代号，也是不想让之前联盟分裂的时候吵过的架牵扯到现在。
蓝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的想法非常奇特，对所有规矩都毫不在意，这种感觉虽然偶尔让苍叶觉得有些危险，但是这只是随便交流，所以这也没什么。
蓝对于大家伙和大家伙身上的那棵树都很好奇，苍叶其实也是，但是他从前还没有遇上能和他谈谈这些事的朋友。
他们也聊到每一方在建立自己的“水晶上”这件事上的失败。
在这件事上，他的新朋友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当然只有强制这一个办法，”他说，“大多数人非常愚蠢，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不需要去寻找，去调整，去理解……一开始只要有一批足够轻信的人，然后告诉他们你想让他们相信的，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直到他们相信这些像是相信他们自己愚蠢的脑袋里冒出来的每一个想法一样——这时候他们就准备好了，那么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又来了，那种让苍叶感到有点不舒服的危险的感觉，“你这么说，好像你真的这么做过一样，”苍叶说，他甚至觉得夜城一开始可能就是这么做的，“难道你的城邦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他的新朋友低沉地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说说你们那里的异界人吧，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啊，他们没有干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干。”苍叶有点困惑，这又是另一个他不太明白他的新朋友的地方——最近大家都快把异界人给忘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异界人在这方面绝不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蓝还是对异界人这么感兴趣，
“我想他们并不在乎我们的进度吧，”苍叶想了想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好像不管我们这里成功还是失败，对他们都不会有真正的影响一样。”
“是吗？看来……他们看到的还不够多？还是说，他们看到了，但不在意？”他的新朋友自言自语起来，但是苍叶弄不懂他自言自语的内容，不过他的新朋友很快又恢复了亲切友好的样子，指着离他们不远，已经长大了一些的那棵象征着诸天万界的小树说：“但是他们还是带来了很多新东西，我们不少人都被他们的说法影响了，”
蓝传递出来的情绪有些阴沉，不过同时又有强烈的好奇，这种矛盾的态度让苍叶忍不住听得入了神，他听见他的新朋友说：
“他们所说的荡魂渊之外的世界是真的吗？我想他们说的不可能是全部的实话，他们封闭了我们荡魂渊不知多少万年，一直将我们当家畜一样圈养，这一次，若非是我们即将诞生一个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神灵，他们绝不会主动现身的，而他们现身也不怀好意，他们鼓动我们各自去寻找影响神灵的机会，也许，就是想要彻底破坏我们任何一方真正成功的机会，让我们的神灵根本不能诞生。”
“他们这一手玩得很聪明，只是一开始点醒我们，然后立刻抽身而退，于是现在的乱子看上去都是我们自找的，他们只是一伙好心帮忙的外人——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世上真的有这么纯粹的好人吗？”
苍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不想按照蓝所说的往下想，但是他又情不自禁地照着他说的话去想，而这个时候，他的新朋友又意味深长地说：“你看，他们会在乎我们的神灵是否能够诞生，所以我想，他们也许也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但是我担心的是，我们已经太过于相信他们了……”
#
和他的新朋友告别之后，苍叶继续随意在意识之海深处沉浮。
和他不一样，他的新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忙人，不能在意识之海里耽搁太久——苍叶相信蓝其实是别的城邦的某个大人物，说不定就是个城主呢。
他很在意蓝刚才说的话——不是后来那些关于异界人的，这些话他听的时候被吓住了，但是听完了再想一想，就觉得异界人并不像蓝说的一样老谋深算——至少他打交道最多的那两个异界人不是，尤其是舒舒服服的顾，苍叶相信顾就是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懒，如果可能，他就是一点都不想插手他们山鬼自己的事。
他嫌麻烦。
而且，就算顾和池是个例吧，其余的异界人真正的目的就像是蓝所说的一样，要阻拦他们的神灵诞生，让他们山鬼继续封闭在荡魂渊之中，但是既然蓝这样的大人物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可能，那么他们一定会对此做些什么，反正如果这事是真的，苍叶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干脆也就不操心了。
他在意的是他的新朋友更早之前说的话，那段可以轻易给一群愚蠢的人灌输想法，然后就可以在意识之海中立足的话。
苍叶越想，越觉得这段话道出了实情，很多人都很轻信，只要一个他们信任的大人物一直对他们说一些事，他们不太思考就会全盘接受下来的。
蓝所说的是可行的。
而与此同时，他的新朋友还是另一个城邦的大人物，所以他不太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他既然已经想到了这里，那么他很可能会立刻就这么去做——如果不是已经开始这么做了的话。
他方才没有细想，只是觉得隐隐的抗拒，现在他已经明白自己在抗拒什么了——蓝的这套做法，可以随意制造相信任何事的狂信者，就像是夜城的水晶山一样，这一套手段是如出一辙的，他们可以让人相信，比如说神灵是某某城的祖先，于是在所有山鬼之中，会绝对倾向于他们的利益，甚至因此而让他们相信自己生而高贵，理所应当凌驾于别的山鬼之上，享有种种特权——类似这样的私心可以随便往里加。
不过当然，如果有人做得粗暴的话，那么他们也就只能影响到他们自己那一城的人，而这样一来，他们的音量再大，也肯定比不过夜城的水晶山，大概对最终的神灵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如果他们做得更聪明一点呢？类似的手段总是很多的，而苍叶也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有脑子，他只能想到这种粗暴的例子，但是别人，比如蓝这样的大人物却肯定不是……
而更糟糕的是，其实一开始，大家就是想要重复夜城的模式，只是他们没有找到开始的方法，但是现在既然蓝已经想到了该怎么开始，那么其他城主会不会也都想到了呢？而他们既然想到了，再多想一步，就是猜到还有其他人也能想到，那么大家即便是为了不受制于人，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是不是也只能立刻行动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苍叶简直如坠冰窟，这件事的后续竟然可以变得这么麻烦，而一切的开始又都只是他的新朋友的一句话……苍叶在意识之海中闪现了一下——他差点直接掉线了。
‘这里的共鸣是虚假的……要找到真正的力量，真正的信仰……’
他忽然想起蕨叶和他说的这句话。
是啊，水晶山的共鸣是虚假的，而若是模仿水晶山，建立的共鸣一样是虚假的，但是这些虚假的东西已经足够坚不可摧，除非找到真正的属于大多数山鬼的真实，否则就绝无可能撼动它们……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他们山鬼真正信仰的是什么？
在这个时候，苍叶再次迎面和一片属于别人的思想相撞——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类似的体验，从蕨叶和他说过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在找，一直在想，他进入不同人的人生片段，他回溯了无数人的生活，他作为其他人感受了他们的痛苦和快乐，这一次，他也顺利进入了这一段记忆——
深黑纪结束了，魂殿正在逐渐关闭，他和他的同伴打开城门，从封闭了二十年的城市中出去。此时的荡魂渊中，除了魂殿庇护的地点，山鬼们在荡魂渊中的其他村庄和据点全部被摧毁，要重建它们需要大量的劳动；裂隙关闭，裂隙恶魔失去了力量来源，正在逐渐变得虚弱，但是它们不会自动消失，还需要一点一点清理……
但是，这些接下来辛苦万分的任务，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此时昂扬的心情，他最后一个踏出城门，回头望着身后那堵已经不再崭新的城墙——把人圈起来并不符合山鬼们的天性，但是他们还是亲手建立了一座城！他们需要一座城！
是的，他们需要一座城，即便山鬼们天性并不喜欢聚居，但不管是平时随时发生的魂暴，还是深黑纪中，所有山鬼都只能呆在魂殿附近的现实，都要求他们必须要有这么一座城市。
城市让深黑纪不那么难熬。
这座城市是他和他的同伴们亲手建造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城市中度过深黑纪——这座崭新的城市，这座崭新的庇护所，是他们的一次近乎异想天开的尝试，将这么多山鬼聚集起来，让来自不同家族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谈话，让大家拿出自己的东西和别人分享，让尽可能多的人度过深黑纪，这是一次近乎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是他们真的做到了，这个关于城市的计划从上一个繁荣纪开始，他们经历了多少争吵和反复！还有那些想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过，当这座城市终于建成，而且成功地度过了第一次深黑纪的考验，这个时候他就知道，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再任由魂暴席卷那些零落在外的同胞，他们也不会再任由每一次深黑纪都完全摧毁他们在上一个繁荣纪积累起来的所有东西；
一座城市，他们会在这里逐渐建立起更多的东西，他们会让更多人活过深黑纪，他们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都在这座城市中、整个荡魂渊中，更加轻松快乐地活下去！
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必早已死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就像是如今的魂殿庇护着他们，等到他死去，他一定也会回归魂殿，成为祖先之魂的一部分，继续庇护他们的后人的！
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魂殿，一颗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落，一条金色的细线呼啸着从黑色的天空中连接上地面的魂殿，他们的魂殿散发出一阵猛烈的光芒，只有在关闭和开启的时候，魂殿才会发出如此之大的动静。
就像是他们谦卑隐忍，又勇敢而智慧的祖先们，正在赞同他此时的想法。
同伴正在招呼他，他重新跟上队伍，是的，前方是艰苦的重建工作，但是重建、努力、劳动，他的每一代祖先，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度过了令人绝望的深黑纪，而深黑纪之后，又是更多的重建、努力和劳动，但是他们就这样一直做下来了。
就像是他会和同伴一同克服所有困难，建立一座城市，他的祖先们也在更恶劣的条件里，克服了更多的困难。当他死了，回归魂殿，他也成为了祖先之魂的一部分，在魂殿里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深黑纪燃烧自己的时候，他那时就可以对他的祖先们说，他活着的时候做了一点该做的事，帮助了一些人，他们的后代可以更轻松地活下去了，他没有愧对自己的责任，没有愧对你们的庇护。
这真是身为山鬼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相信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
离开这片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记忆碎片，苍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才是他们山鬼真正的信仰。
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迟钝的意志,思想的痕迹非常迟缓，而且组成“它”的思想的动静来自于一股又一股集结的情绪波动,成百上千的山鬼方才同时感到了喜悦的情绪,这种意外的共鸣在意识之海中引发了一道小水流，而这道水流就组成了这个意志的一个模糊的思考声。
罗叶在发现了大家伙之后就想,除非角度清奇,同时还具备非同一般的耐心,一般人都意识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庞大意志存在。
这简直就是意识之海本身。
这真令人着迷，意识之海的秘密简直无穷无尽,罗叶有时候觉得，和蛛夜的大计划比起来，在意识之海里搞个天翻地覆也不失为一件同样值得付出一切的事——但蛛夜一定不会同意。
好吧，即便是她,好奇心还是要严格服从于功利的么？
作为蛛夜计划的忠实追随者和主要执行人，罗叶对于那个计划的热情不亚于蛛夜本人，他理应对意识之海和水晶山更关注一些，不过他身上的事确实太多了一点,制造稳定可靠的狂信徒才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频繁来意识之海中探险？不，水晶山成形之后他就不这么做了,毕竟一直以来，意识之海都没给他们添过任何麻烦，他一直都只当这里是一个沉默而好用的洗脑工具的——看来他错了。
不过，现在纠正这个错误也还不迟——罗叶“站在”大家伙身上,他看到了这个家伙身上那株奇妙的“植物”。
这是一个旋转的模型，整体像是一棵树，主干上分出五条粗壮的枝条，每一条粗枝的末端都是一团旋转的星云，丝丝缕缕的云雾和极其细小的星光闪烁其间，从五团主要的星云延伸出去，又有无数模糊的细线连接着星光，但是这些星光就过于微小了，以至于在这个本来就只有苍叶手臂这么长的模型之中，这些星光几乎看不见；
而在五条主要的粗枝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细小很多的枝条，它们有时和五团主要的星云相连，有时却并不相连，只是孤零零地在那里。
“……这会是什么？另一些人建立的‘水晶山’吗？”罗叶自言自语，他的意识飘散出去，但是在他熟练的控制下并没有飘远就彻底消散不见。
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另一个完整的山鬼意识正在靠近这里。
——不是零散进入意识之海的思想，而是和他一样，一个完整接入意识之海的灵魂。
其余城邦的山鬼们在意识之海里的活动越来越多了，罗叶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遇上这样的人——虽然在这么深的地方还是第一次，在意识之海中，山鬼们并不总是显示他们在现实中的形象，只要他们想，他们在这里的形象可以随便怎么捏。
而罗叶在这里从来就不显示他真正的样子。
但是现在过来的这人就不一样，虽然长大了很多，但罗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他的小苍叶吗？
……没想到，不过，他是专门冲这里来的？他知道大家伙的存在？
那么，关于大家伙的事，正好可以多问问他，小苍叶可比小蕨叶乖多了，他可是爸爸的乖宝宝……
罗叶等在原地，浑身散发出愉快而友好的信息，远处的苍叶也发现了他，正如罗叶猜测的一样，对于在这里遇上另一个陌生的山鬼，苍叶一点也不意外，更谈不上有什么警觉，他很快和苍叶“互相认识”，然后愉快地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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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分裂、各自进入意识之海之后，刺城人和他们的盟友都各自经历了很多失败。
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失败的原因大同小异——他们很难建立一个能够获得大多数人认同的信仰。
本来他们分裂的原因，就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谁都拿不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描述神灵的“教义”来，这个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分裂而消失，只是给了他们各自尝试的自由而已。
在分裂之后，没有人是雄心万丈，觉得甩开了猪队友，自己就一定能成功的；与之相反，在失去了可以找茬和怪罪的外人之后，每一方都陷入更深的焦虑和煎熬，他们翻阅祭司们的故纸堆，向异界人寻找支援，希望得到其他世界中一些成功的例子中的教义；
就这样，他们没日没夜地翻看从各方面收集来的资料，然后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四平八稳的关于神灵的描述来到意识之海中，然后发现，即便是在亲手炮制出这一套理论的“传教者”之间，他们自己都不太真心认同这一套。
意识之海是一面无情的镜子和最不偏不倚的裁判，想要在这里建立起一片立足阵地，再用清晰响亮的音量将自己的认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受到感染，这不一定需要多么完美无缺的理论，但一定需要对于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疑的信念。
在这个阶段，每一个被此事压迫得焦头烂额的城主，心中都出现了一个念头——他们山鬼本质上是不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种族？即便他们一直都有着关于祖先之魂和众魂之魂的种种传说，也定期有祭祀的仪式，但是，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夜城是不是早就看破了这一点，知道只有洗脑，才是唯一能让一部分山鬼统一思想的方法？！
几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在这样混乱迷茫的气氛之中，意识之海中，一个个形态各异的意识集团旋起旋灭，既像是偶然凝结的冰晶，又像是无情无灵魂的泡沫……
这种情况下，苍叶的动向无人关心，也没人觉得他也在苦苦寻找属于山鬼的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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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叶在和他最近新认识的朋友“蓝”交流。
他是在大家伙那里遇到蓝的，而“蓝”明显不是真名，但是这也并不奇怪，在现在的意识之海中，从各个城邦进来的人都太多了，而且之前互相之间还往往大吵大闹了一番，在这里使用化名和代号，也是不想让之前联盟分裂的时候吵过的架牵扯到现在。
蓝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的想法非常奇特，对所有规矩都毫不在意，这种感觉虽然偶尔让苍叶觉得有些危险，但是这只是随便交流，所以这也没什么。
蓝对于大家伙和大家伙身上的那棵树都很好奇，苍叶其实也是，但是他从前还没有遇上能和他谈谈这些事的朋友。
他们也聊到每一方在建立自己的“水晶上”这件事上的失败。
在这件事上，他的新朋友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当然只有强制这一个办法，”他说，“大多数人非常愚蠢，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不需要去寻找，去调整，去理解……一开始只要有一批足够轻信的人，然后告诉他们你想让他们相信的，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直到他们相信这些像是相信他们自己愚蠢的脑袋里冒出来的每一个想法一样——这时候他们就准备好了，那么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又来了，那种让苍叶感到有点不舒服的危险的感觉，“你这么说，好像你真的这么做过一样，”苍叶说，他甚至觉得夜城一开始可能就是这么做的，“难道你的城邦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他的新朋友低沉地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说说你们那里的异界人吧，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啊，他们没有干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干。”苍叶有点困惑，这又是另一个他不太明白他的新朋友的地方——最近大家都快把异界人给忘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异界人在这方面绝不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蓝还是对异界人这么感兴趣，
“我想他们并不在乎我们的进度吧，”苍叶想了想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好像不管我们这里成功还是失败，对他们都不会有真正的影响一样。”
“是吗？看来……他们看到的还不够多？还是说，他们看到了，但不在意？”他的新朋友自言自语起来，但是苍叶弄不懂他自言自语的内容，不过他的新朋友很快又恢复了亲切友好的样子，指着离他们不远，已经长大了一些的那棵象征着诸天万界的小树说：“但是他们还是带来了很多新东西，我们不少人都被他们的说法影响了，”
蓝传递出来的情绪有些阴沉，不过同时又有强烈的好奇，这种矛盾的态度让苍叶忍不住听得入了神，他听见他的新朋友说：
“他们所说的荡魂渊之外的世界是真的吗？我想他们说的不可能是全部的实话，他们封闭了我们荡魂渊不知多少万年，一直将我们当家畜一样圈养，这一次，若非是我们即将诞生一个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神灵，他们绝不会主动现身的，而他们现身也不怀好意，他们鼓动我们各自去寻找影响神灵的机会，也许，就是想要彻底破坏我们任何一方真正成功的机会，让我们的神灵根本不能诞生。”
“他们这一手玩得很聪明，只是一开始点醒我们，然后立刻抽身而退，于是现在的乱子看上去都是我们自找的，他们只是一伙好心帮忙的外人——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世上真的有这么纯粹的好人吗？”
苍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不想按照蓝所说的往下想，但是他又情不自禁地照着他说的话去想，而这个时候，他的新朋友又意味深长地说：“你看，他们会在乎我们的神灵是否能够诞生，所以我想，他们也许也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但是我担心的是，我们已经太过于相信他们了……”
#
和他的新朋友告别之后，苍叶继续随意在意识之海深处沉浮。
和他不一样，他的新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忙人，不能在意识之海里耽搁太久——苍叶相信蓝其实是别的城邦的某个大人物，说不定就是个城主呢。
他很在意蓝刚才说的话——不是后来那些关于异界人的，这些话他听的时候被吓住了，但是听完了再想一想，就觉得异界人并不像蓝说的一样老谋深算——至少他打交道最多的那两个异界人不是，尤其是舒舒服服的顾，苍叶相信顾就是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懒，如果可能，他就是一点都不想插手他们山鬼自己的事。
他嫌麻烦。
而且，就算顾和池是个例吧，其余的异界人真正的目的就像是蓝所说的一样，要阻拦他们的神灵诞生，让他们山鬼继续封闭在荡魂渊之中，但是既然蓝这样的大人物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可能，那么他们一定会对此做些什么，反正如果这事是真的，苍叶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干脆也就不操心了。
他在意的是他的新朋友更早之前说的话，那段可以轻易给一群愚蠢的人灌输想法，然后就可以在意识之海中立足的话。
苍叶越想，越觉得这段话道出了实情，很多人都很轻信，只要一个他们信任的大人物一直对他们说一些事，他们不太思考就会全盘接受下来的。
蓝所说的是可行的。
而与此同时，他的新朋友还是另一个城邦的大人物，所以他不太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他既然已经想到了这里，那么他很可能会立刻就这么去做——如果不是已经开始这么做了的话。
他方才没有细想，只是觉得隐隐的抗拒，现在他已经明白自己在抗拒什么了——蓝的这套做法，可以随意制造相信任何事的狂信者，就像是夜城的水晶山一样，这一套手段是如出一辙的，他们可以让人相信，比如说神灵是某某城的祖先，于是在所有山鬼之中，会绝对倾向于他们的利益，甚至因此而让他们相信自己生而高贵，理所应当凌驾于别的山鬼之上，享有种种特权——类似这样的私心可以随便往里加。
不过当然，如果有人做得粗暴的话，那么他们也就只能影响到他们自己那一城的人，而这样一来，他们的音量再大，也肯定比不过夜城的水晶山，大概对最终的神灵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如果他们做得更聪明一点呢？类似的手段总是很多的，而苍叶也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有脑子，他只能想到这种粗暴的例子，但是别人，比如蓝这样的大人物却肯定不是……
而更糟糕的是，其实一开始，大家就是想要重复夜城的模式，只是他们没有找到开始的方法，但是现在既然蓝已经想到了该怎么开始，那么其他城主会不会也都想到了呢？而他们既然想到了，再多想一步，就是猜到还有其他人也能想到，那么大家即便是为了不受制于人，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是不是也只能立刻行动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苍叶简直如坠冰窟，这件事的后续竟然可以变得这么麻烦，而一切的开始又都只是他的新朋友的一句话……苍叶在意识之海中闪现了一下——他差点直接掉线了。
‘这里的共鸣是虚假的……要找到真正的力量，真正的信仰……’
他忽然想起蕨叶和他说的这句话。
是啊，水晶山的共鸣是虚假的，而若是模仿水晶山，建立的共鸣一样是虚假的，但是这些虚假的东西已经足够坚不可摧，除非找到真正的属于大多数山鬼的真实，否则就绝无可能撼动它们……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他们山鬼真正信仰的是什么？
在这个时候，苍叶再次迎面和一片属于别人的思想相撞——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类似的体验，从蕨叶和他说过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在找，一直在想，他进入不同人的人生片段，他回溯了无数人的生活，他作为其他人感受了他们的痛苦和快乐，这一次，他也顺利进入了这一段记忆——
深黑纪结束了，魂殿正在逐渐关闭，他和他的同伴打开城门，从封闭了二十年的城市中出去。此时的荡魂渊中，除了魂殿庇护的地点，山鬼们在荡魂渊中的其他村庄和据点全部被摧毁，要重建它们需要大量的劳动；裂隙关闭，裂隙恶魔失去了力量来源，正在逐渐变得虚弱，但是它们不会自动消失，还需要一点一点清理……
但是，这些接下来辛苦万分的任务，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此时昂扬的心情，他最后一个踏出城门，回头望着身后那堵已经不再崭新的城墙——把人圈起来并不符合山鬼们的天性，但是他们还是亲手建立了一座城！他们需要一座城！
是的，他们需要一座城，即便山鬼们天性并不喜欢聚居，但不管是平时随时发生的魂暴，还是深黑纪中，所有山鬼都只能呆在魂殿附近的现实，都要求他们必须要有这么一座城市。
城市让深黑纪不那么难熬。
这座城市是他和他的同伴们亲手建造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城市中度过深黑纪——这座崭新的城市，这座崭新的庇护所，是他们的一次近乎异想天开的尝试，将这么多山鬼聚集起来，让来自不同家族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谈话，让大家拿出自己的东西和别人分享，让尽可能多的人度过深黑纪，这是一次近乎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是他们真的做到了，这个关于城市的计划从上一个繁荣纪开始，他们经历了多少争吵和反复！还有那些想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过，当这座城市终于建成，而且成功地度过了第一次深黑纪的考验，这个时候他就知道，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再任由魂暴席卷那些零落在外的同胞，他们也不会再任由每一次深黑纪都完全摧毁他们在上一个繁荣纪积累起来的所有东西；
一座城市，他们会在这里逐渐建立起更多的东西，他们会让更多人活过深黑纪，他们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都在这座城市中、整个荡魂渊中，更加轻松快乐地活下去！
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必早已死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就像是如今的魂殿庇护着他们，等到他死去，他一定也会回归魂殿，成为祖先之魂的一部分，继续庇护他们的后人的！
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魂殿，一颗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落，一条金色的细线呼啸着从黑色的天空中连接上地面的魂殿，他们的魂殿散发出一阵猛烈的光芒，只有在关闭和开启的时候，魂殿才会发出如此之大的动静。
就像是他们谦卑隐忍，又勇敢而智慧的祖先们，正在赞同他此时的想法。
同伴正在招呼他，他重新跟上队伍，是的，前方是艰苦的重建工作，但是重建、努力、劳动，他的每一代祖先，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度过了令人绝望的深黑纪，而深黑纪之后，又是更多的重建、努力和劳动，但是他们就这样一直做下来了。
就像是他会和同伴一同克服所有困难，建立一座城市，他的祖先们也在更恶劣的条件里，克服了更多的困难。当他死了，回归魂殿，他也成为了祖先之魂的一部分，在魂殿里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深黑纪燃烧自己的时候，他那时就可以对他的祖先们说，他活着的时候做了一点该做的事，帮助了一些人，他们的后代可以更轻松地活下去了，他没有愧对自己的责任，没有愧对你们的庇护。
这真是身为山鬼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相信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
离开这片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记忆碎片，苍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才是他们山鬼真正的信仰。
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