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候,苍叶终于明白,他们山鬼为什么看上去并不虔诚。

    或者说,他们为什么不对一个据说是无所不能,安排着一切魂灵的命运,并立于所有魂灵之上的众魂之魂虔诚。

    他们其实并不相信这个,就像他从前也不太相信众魂之魂一样,他不喜欢一个从天而降的伟大意志,他甚至也不寄希望于这个伟大意志能用祂的无所不能来拯救他们——当然,如果一切按照祭司们的说法,众魂之魂也不乐意用祂的无所不能,来帮助山鬼们解决活着的时候遇到的种种问题,祂宁可给他们一重又一重艰苦危险的考验。

    换句话说,他们平时遇到的种种麻烦,其实都是众魂之魂故意带给他们的。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苍叶开始怀疑到底为什么会有人信仰这样一位神灵,他发现自己也是蓝口中非常轻信的那种人,他只是因为祭司们一直这么说,于是他就接受了应该有这么一位神灵的说法。不过好在,他一直也都知道自己只是接受,只是半信半疑。

    而他现在知道了,他这种情况绝对不是少数,他们这个已经分裂的联盟的种种尝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他们山鬼也绝不是没有信仰。

    他们不信看不见摸不着的众魂之魂,但是他们一定相信真的会庇护他们度过每一个深黑纪的魂殿和祖先之魂;或许他们信仰的也不是魂殿中,能被召唤出现的那个模糊的灵体形象,而是确确实实在荡魂渊中活过、努力过、奋斗过的自己的祖先;

    他们信仰他们的祖先,他们信仰他们自己,他们信仰的是祖先建立城邦的勇敢和智慧;他们信仰的是深黑纪隐忍,繁荣纪重建,他们信仰的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绝境中依然要活得越来越好,他们信仰的是前人要为后人铺路,而他们也愿意为此而努力——因为他们自己的祖先正是这样做的;

    他们信仰的是即便身体已经死去,但是魂魄依然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继续为子孙后代的未来提供庇护。

    所以说,山鬼们其实从来不寄希望于一个从天而降的伟大意志来领导和拯救他们——他们相信祖先的庇护,是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父辈祖辈,曾经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见过他们、听说过他们,他们将来也要成为他们;和过去的人们一起,他们胼手砥足,不断重建。

    正是这种信仰,让他们从一个又一个深黑纪中走了出来,并继续向前。

    沉浸在这样的明悟之中,苍叶沉入了意识之海的深处,他不再是自己,而是这种思想声本身;他从意识之海中发现相似的念头,便用自己的想法共鸣连接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滴水一样,在整个海洋中不停地扩散扩散、传播传播,与此同时,意识之海中像是荡起了一阵小而深沉的洋流,随着他的下沉而渐渐扩散开去……

    一些人的脑中多了一些想法,唤醒了一些情感;而意识之海中,一些渔网一般,细密而看似软弱的链接,也在这里渐渐交织成形……

    #

    心魔苍叶第一时间发现了另一个自己身上的问题。

    这种感觉颇为奇妙,他知道另一个自己身上肯定发生了一些大事,他们之间的心灵感应传过来一些令他不舒服的思想,声音宏大到像是不止一个人在思考。

    不过与之相对的,他还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另一个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很不安全,这家伙沉底了、玩脱了、喝高了、散了黄了,总之就是作了类似的大死,把自己和一个过于庞大的概念相连,将自己和无数人的意念联系起来。

    这家伙把自己当做一滴墨水滴在海里,浪起来当然是很开心了,但他很可能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意识收回来了!他可能再也意识不到他自己姓甚名谁,在意识之海之外还有一整个现实世界,以及一具新鲜火辣的身体……!

    趁热乎的!这不就该自己接手了吗!

    心魔苍叶很开心,他这就要回到现实,去接手那具同样属于自己的身体!

    必须尽快!他们这一次进入意识之海也已经很久了,也该出去解决一下吃喝拉撒睡以及进来久了头会痛的问题了。

    不过,心魔苍叶差点忘了,他现在不是自由人,他现在是黑心老板蕨叶大姐头手下的包身工……

    他才刚动了溜号的念头,就立刻被蕨叶抓了个正着。

    心魔苍叶也不知道蕨叶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是他本能地知道现在的蕨叶是某种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可不敢惹她——也就只有傻乎乎的傻小子看不出来这一点,还以为他姐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失去了身体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蕨叶目前掌握着水晶山至少一半的权限,她是这里唯一保持着自我的灵魂,而现在这个阶段,水晶山的力量已经显露出一些类似于神术的能力,这种力量聚集在蕨叶身上,对心魔苍叶这样纯粹的心魔人格而言,有非常大的杀伤力。

    只要她想,她就能把心魔苍叶摆弄成一百八十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于是,心魔苍叶一发现自己被大姐头抓了个正着,他自己就一五一十全交代了,连自己想立刻出去,赶紧把苍叶的身体占了的事也没有丁点隐瞒和粉饰。

    不过,和他猜测的一样,他无情的老板根本没有因此而对他动什么无聊的情绪——好像她对她弟弟并没有真的感情一样,他老板只是对他说:

    “……苍叶也许发现了什么,在他醒来之前,你要替他照顾好身体。一会你出去一趟,把他的身体安顿好,不如就托付给异界人,他们手段更多。另外,如果异界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你可以把实情告诉他们……”

    心魔苍叶乖乖记住,频频点头,然后就从意识之海中抽身而出——但是心情和方才的激动已经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被压榨的包身工,接到新任务之后的无奈和麻木……

    #

    心魔苍叶离开,蕨叶继续她在水晶山中的活动。

    苍叶那边可能有了进展,这并不让她意外——苍叶的同情心一向很好,而且也比他自己以为得更有洞察力,再加上只接受真实答案的执拗——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能找到方向,而她自己则不行,即便在一开始,她只是将苍叶的尝试,看作是刺城他们拿不出结果来的一个后备方案。

    不过现在看来,她可以放心了,刺城拉起的联盟虽然四分五裂,而且目前为止各自也没有弄出什么真正的进展,甚至于还有一些不太好的苗头……那个人频频进入意识之海,一定也做了些什么……但是既然苍叶那边已经有了真正的结果,那么她也就不必担心。

    她这里的事应该继续了。

    水晶山里,所有意识——不管是整个进入的,还是部分进入,只是赞颂的那一部分意识顽固地凝结,聚集在一起后出现在水晶山这里的,甚至是类似于蕨叶,是一位“狂信徒”死后的精神体,在意识之海中表现出来,都是一块又一块晶莹剔透、紧密相连的水晶。

    在无数璀璨的水晶之中,蕨叶就是这无数块中的一员,在她刻意隐藏的时候,她的光芒混迹在所有水晶放出的光晕之中,即便特意去找,也很难注意到她——更注意不到,她实际上并没有和周围每一块水晶一样,沉浸在对众魂之魂无止境赞美和感动之中。

    蕨叶正在和紧靠着她的一位邻居沟通,这件事很难,因为她的邻居是个只知道念诵固定台词的狂信徒,对他说话是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

    但是这件事也很简单,这里是意识之海,在这里,如果你像是个狂信徒一样不懂得设防,也不会对他人的侵入做出任何反应,那么别人就可以进入你的精神世界,和你直接沟通。

    对于蕨叶来说,她和水晶山里的任何一个思想沟通还能来得更加容易。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不同,这很可能和她死亡的方式有关。根据当时亲自动手的那个人的说法,她“即将接受”的这种“完全共魂的强制洗礼”,是一种连他们也不会轻易尝试的洗脑方法。

    这种方法将一个人和整个水晶山的思想共鸣彻底相连,如果没有在第一时间变成白痴,那么这个人大概会获得一些非同寻常的能力,和水晶山也能建立起某种更深入的联系。

    不过,很不幸,这种方法他们尝试过几次,但是没有一次取得任何结果,所有实验体都变成了白痴然后死了,又或者是直接死了,而且这还是水晶山,或者按照他们的说法,“神山”,的规模不大时做的实验,从此之后,直到蕨叶自投罗网,他们再也没有尝试过这种简单粗暴的洗脑手段。

    蕨叶有幸成为这个实验重启之后体验的第一人,而且她也和前人一样,直接在洗脑的过程中死了,死得非常彻底,足以打消原本对此还有点兴趣的蛛夜,对于蕨叶的一切好奇心。

    但是,和之前不一样,蕨叶的身体虽然死了,但是在死去之前,她其实挺过了精神上的冲击,和水晶山进行了深入的共鸣,并没有变成白痴。

    所以,她还能在意识之海中,以另一种形式活着,而且,成形的神山的力量也已经改变了她,让她彻底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最后她甚至还苏醒了,她找回了自己,那场震动了整个意识之海的震荡将她唤醒,让她重新锚定自我认同,让她找到接下来行动的目标。

    实验其实成功了,也许甚至是太成功了——蕨叶一直小心保守着这个秘密,她希望夜城那边,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能知道。

    蕨叶继续和她的邻居沟通,她可以看到对方被洗脑之前的记忆,就像是看到一本翻开来的书。她将这本书翻到中间,翻到对方被夜城的士兵俘虏,父母被杀死,在被押送到夜城之后,得知妻女在路上已经死亡的这一段……

    她并不如苍叶一般有同情心,所以她可以挑出别人心中最深沉的苦难,再一次又一次地唤醒给他们自己看;她还可以挑出他们最开心的时候,让他们感到开心,然后再去体会这些温馨和美好被人打碎时的情景。

    她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这种事,手法越来越精巧熟练,真实的世界也许令人痛苦到疯狂,但是真实就是真实,虚假就是虚假,即便要选择逃避,那也请等到找回自己之后,自己清醒地选择吧。

    在心魔苍叶回来之前,蕨叶就一直不紧不慢地做着这件事。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唤醒了十八人,其中三个直接疯了,其余的也暂时不想和她说话,但已经接受了她让心魔苍叶给他们加上的伪装;剩余的水晶山中的人数,包括她正在唤醒的这一个,是……三千六百九十六人。

    她还有很多活要干。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