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是一年后。

    在这一年中,刺城和他们的盟友们已经建立了他们自己的“神山”。并不意外的是,这些神山在起步阶段都是用“蓝”提议过的那种近似于灌输的手法建立的。

    不过,和夜城不一样,他们终究没有走到强制洗脑的那一步,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神山的凝聚力和感染力都远远不如水晶山,甚至互相之间的分界都不那么清晰。

    他们各自的“圣典”都掺杂了很多含糊的东西,甚至于为了囊括尽可能多的山鬼,有些城邦的圣典几乎将所有山鬼们曾经编出来过的神灵和祂们相应的职责都往里塞,这其中不乏自相矛盾的地方;而不去洗脑,又意味着所有人对同一句话的理解也不可能一样,更多的偏移和混杂出现了,他们的共鸣和聚合也就不可能纯净如水晶。

    所以在意识之海中体现出来,刺城和他们的盟友们努力的结果,就是一整片连绵不断的小土丘,而且每个土丘的范围和地点还在不停变化,有些信徒的思想声今天还在这里,明天就游离到了那里——反正在意识之海中,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和庞大坚固、璀璨晶莹的水晶山比起来,这些土丘无疑都十分丑陋,甚至还显得肮脏,不过,看着这些日常漂移,有时还来一场泥石流的小土堆,本该十分糟心、压力巨大的城主们,好像都渐渐定下心来了。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在不断修改各自圣典,以及和每个城邦中,认同他们这个教义的信徒们交流的过程中,他们都越来越多地想到他们的祖先。这就像是一种不约而同,没有人宣诸于口,城邦之间也没有互相交流,但是他们都有类似的想法。

    是的,他们都梦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祖先们开拓荡魂渊的事迹,他们都想到了当山鬼们还没有城市,全部在荒林中生存的时候,他们还想到每一次深黑纪,魂殿都会稳定地庇护他们(异界人说是他们在给魂殿充能,但是山鬼们依然认为这是来自于他们祖先之魂的庇佑);

    他们想到自己,想到他们现在的每一分努力,也是为了要让自己和此后的所有山鬼,不必生活在一个被夜城定义的众魂之魂手中……

    他们相信祖先之魂存在,他们相信那既是他们的祖先死后继续存在的形式,也是他们终将归去的地方。

    他们不相信有什么人会来拯救他们,祖先之魂只会为他们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裂隙恶魔挡在外头,但是,在荡魂渊这片天地中,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改变,就要凭借自己的努力。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继续努力吧,就像是他们的祖先一样,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猛兽、魂暴、裂隙恶魔,而现在又是神灵,他们的对手总是这么强大,好像永远也没有战胜的可能性一样,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改变,就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而他们会为了让大多数人都能在荡魂渊中更好地生活而努力,这一次也没有任何不同。

    各个城邦在意识之海中凝聚的土丘还在不断变动,像是他们永远也没有希望统一在一个决定性的信仰之下,土丘继续灰头土脸,像是一座座真正泥土堆积的山丘,远远不像水晶山一样,既美丽,又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想要拜服在这座神圣的神山面前;

    但是,作为时常在这些土丘之间移动的不怎么虔诚的“信徒”们来说,他们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就像是终于明确了人生的目标,又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放下了一些精神上的负担,即便希望看上去好像越来越渺茫,但是刺城等城邦中的气氛竟然越来越好了。

    有一天,刺琉兰抽空进了意识之海一趟,刺城的人员分散在每个城邦之中,即便有异界人提供的通讯器让他们保持联络,但在这种时候还是陷入了被动,和他们的盟友不一样,刺城的圣典即便都是统一的,但是他们最终还是不免分出了几个小号的土丘。

    也就因此,刺琉兰一直以来都是最焦头烂额的一个,不过最近她不再那么焦虑,她甚至会放下琐事亲自来到意识之海中逛一逛——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就是看看。

    她一路上经过所有城邦凝聚的土丘,然后,她就发现了,不仅仅是刺城的,而是在她看到的每一个土丘底部,不知何时开始,都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小幼嫩的根须,这些根须白生生的,就像是新生的幼苗冒出来的细根。

    这些根须一点点地出现在土丘的底下,就像土丘是颗种子,而它忽然决定要发芽。

    这本来应该是件会令她立刻警惕起来的怪事,但是刺琉兰却无理由地觉得开心,她望着根须幼嫩的尖——那里仿佛还延伸出去一道烟雾一般、若有似无的细线,一直延伸到意识之海最深的地方。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土丘更顺眼了,对了,他们山鬼就应该和泥土、植物、乱七八糟的山石这些野性而自然生长的东西打交道,既然是土堆就应该长些植物,再有些山沟泥坑也无妨,这才是他们山鬼的精神体聚集在一起该有的样子。

    至于那些光秃秃的水晶山,整齐、好看,透明、干净——但是,是个山鬼都会选土丘的!

    蛛夜蠢透了!哈!

    #

    不管刺琉兰怎么看蛛夜,蛛夜可绝不认为她自己,哦,“蠢透了”。

    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正如她所料,她从前就看不上的那些人,包括她的“老对手”刺琉兰在内,他们各自的努力都落了空。意识之海中除了她的水晶山之外,其他势力弄出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另外,她从水晶山得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大,就在刚刚,她看到水晶山中终于凝聚出了神位的虚影——这就是胜利的证明!这就是她的水晶山,已经凝聚起了足够的信仰,碾压了所有那些不知所谓的丑陋的小土丘,即将诞生真正的众魂之魂的证明!

    不过,这还不够,最后的一道幕布该揭开了,最后一重烟雾,她的烟雾……她的神山,她的神座,她随时可以让他们将信仰直接锚定在她的身上,而不是再通过众魂之魂的名字。

    是的,她就是众魂之魂,众魂之魂就是她,这些都隐藏在她最早给最核心的那些人灌输的概念中了,剩余的概念由此发生。她怎么会制造一个凌驾于她头上的神呢?夜城能够提供的愿力和信仰,最后都只能指向她,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一直以来,只有最早的一批狂信者知道这个秘密,在他们得到的教义中,蛛夜就是众魂之魂的化身,她就是降临此世的神灵,神灵此世的真名就是蛛夜;

    而在这批狂信者奠定了水晶山的基础之后,这条教义就不必宣诸于口,更不必落于文字,他们可以通过水晶山在意念方面的共鸣,将这条铁律深深植入后来所有信徒的头脑中——甚至于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

    在计划尚未成形的时候,在蛛夜和她的另一个身份,“众魂之魂”还没有建立起牢固的联系的时候,蛛夜也对于计划的成败十分担心,不过,事情终于还是按照她的计算进行了不是么?

    她唯一担心的异界人——唯一有能力阻止她的人,一直都没有发现她在教义中玩弄的这个小小花样,他们对于荡魂渊的事实在是太漫不经心了,即便知道他们正在进行狂热的祭祀,但是他们的反应也实在是太慢了、太慢了!

    更别说,他们也不怎么关心细节,她要将自己和众魂之魂联系起来,不管她多么小心,也不免要留下很多线索,而且越接近成功越明显,这一年多来她几次担心这件事——但是他们却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也许这就是异界人的傲慢吧,觉得山鬼们弄不出什么大事。

    不过,和傲慢的异界人不一样,自从蛛夜意识到异界人和荡魂渊之外的世界存在的时候,她就看到这一天了,她就已经看到自己以不输给异界人的力量和地位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了。

    异界人是如此傲慢,甚至从来都不在山鬼面前露面,他们不过是觉得山鬼们没有值得他们重视的力量而已,弱小就是原罪,这一点也没错,不过蛛夜绝不能容忍异界人同样如此轻视自己。

    她不是那些无能软弱的愚人,无知、愚蠢、轻信!他们是如此地易于摆弄!所以他们唯一的作用,也就是被她洗脑,让她借用他们的头脑创造一个神灵,再让自己变成那个神灵——感动吧!欢庆吧!赞美吧!为你们即将诞生的伟大神灵落下无知的眼泪吧!被欺骗着献出自己的灵魂,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添砖加瓦,这也就是你们最大的作用和人生的意义了。

    反正即便不是如此,你们也根本找不到一件更有意义的事去做,你们的人生一样毫无亮点,一样被生活欺骗。

    而我,至少还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存在,即将真正平等地站在异界人面前,成为他们也要忌惮的真正的对手。

    先让一个神灵成形,再坐上这个虚无的祂的空虚的宝座——这是一个伟大的计划,要瞒过几乎无所不能的对手,但是她都一一做到了,蛛夜并不喜欢浪费时间来赞美自己,但是现在,她终于来到了这个计划的终局,她终于也有一些感慨和急切。

    最后一步了,她已经不必再顾忌异界人!

    就是今天,此时,看着即将属于自己的那个神座虚影,蛛夜忽然决定开始行动,她通知早就知道这个计划的手下,让他们为她准备好最后的仪式,她要借此登临神座。

    那些无能的手下好像还有些意见,不过蛛夜听而不闻,那个圆滑的罗叶还在说什么?哦,他在说最近意识之海中的动静有些奇怪,他的预感不是太好,而他们的奴隶营好像也太安静了一些,还有,参与最后祭典仪式的人选一定要仔细选择,他们还需要时间先认真排查一下之类的废话。

    愚蠢!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她的水晶山中刚刚出现神位的虚影,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这个虚影虽然还不代表最后的成功,说不定只是一时的优势;

    但是,只有她立刻和神位合二为一,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住这个优势、扩大这个优势,让刺城等等那些其他人再也翻不了身!这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蛛夜可以这么对那个只有好奇心而没有道德感的罗叶解释,但是她从来不费这个心。

    他们不需要理解她的命令和判断,他们只需要执行。

    蛛夜不必解释自己,她不过是一挥手,罗叶就乖觉地闭上了嘴,立刻躬身退下,说是要去替她准备仪式,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好。

    “今天,今天结束之前,我要看到仪式开始。”蛛夜说,“今天就是行动日。”

    #

    “今天就是行动日。”

    通过一个被唤醒的奴隶的身体,蕨叶对同样混迹在奴隶营中的鬼藤说。

    “什么?怎么这么突然?”鬼藤在“赞颂”众魂之魂的间隙中问。

    他本来想靠着异界人提供的伪装手段,在夜城里大闹一场,不过没想到过来不久之后,就通过这种方式和蕨叶接上了头——而她现在更厉害了,只知道指派他们在奴隶营里维持秩序,根本不许他们干别的。

    于是,这一年多来,鬼藤和拂菟干的活,就是帮助一些刚刚被唤醒的奴隶们保持住伪装,遮掩一切异常,他们和心魔苍叶一外一内,都将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简直就是夜城各大奴隶营里义务劳动的模范□□员。

    “日子不是我选的,”蕨叶说,“就在刚才,水晶山中心出现了神座的虚影,蛛夜肯定一刻也等不了。”

    神座的虚影还是出现在水晶山这里,这说明苍叶那边还是没来得及,他聚集起来的人还不够多,共鸣的声音还不够响亮,不过,这也许只是他们真正的力量没有被激发的缘故。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在这里功亏一篑?”鬼藤压着嗓子,很勉强才压抑住了浑身的颤抖。

    “别太激动,”将身体暂时借给蕨叶的奴隶冷淡地说,鬼藤心中再一次生出复杂的熟悉感,他看到那双完全不一样的眸子转向“她”——对,他现在的外表才是那个女人,“这一仗很辛苦,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提前察觉,我们要忍耐到最后。”

    “哈!”鬼藤怪笑了一声,“不用你废话,我早就知道了。”

    都是老队友,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不过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拂菟忽然问:“对了,燃果那边……她……”

    #

    在这一天的傍晚,仪式准备好了。

    整个夜城都被调动起来,早早备下的一个个祭坛掀开,每个奴隶营地中的狂信徒倾巢而出,开往各自的祭坛;当这些早就不必看管的白痴们各自就位,也早就被转化为狂信徒的士兵们也一批批开往自己预定的地方。

    更核心的人员有他们各自的任务和去处,他们知道的更多,接受的信仰锚定更加灵活,他们要负责唤醒所有信徒灵魂中和最深的洗脑一同被埋下的那个最隐秘的秘密——神灵的真名!

    这将是一场激动人心的仪式,荡魂渊的格局将会为此而改变,但是仪式的主角并不会出现在以上任何一个地方。

    恰恰相反,在盛大的仪式开始的时候,蛛夜会全程都待在一个狭□□仄的地方,登临神座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尤其是当你的神座还仅仅是个虚影,你还需要首先和神座合二为一的时候。

    在那间逼仄的石头房间里,蛛夜只给自己保留了最后一名影子护卫。

    燃果。

    “……你说,成为神灵……会是什么感觉?”蛛夜问。

    这是一间看着十分眼熟的小房间,四面墙壁和头顶脚底的黑石上都画着古怪而抽象的线条,蛛夜视线所及,这些线条都猛烈抖动起来,某种压力充斥了这里。

    燃果顶着压力,头顶冒出一颗颗的汗珠,但是她还是努力回答着女王的问题,声音呆板而无趣,充满了蛛夜习以为常的崇拜: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无趣的答案,而且错误。

    “不,成为神灵,只是刚刚开始而已。”蛛夜既像是在对燃果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她挥手让燃果站在角落里,自己则站在了这间房间中的石台前方。

    房间的四壁和上下两面,之前还只是猛烈抖动的古怪线条此时忽然飞速变换起来,排列成一个个令人晕眩的图案。

    燃果不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但是她同样也在水晶山中的那部分狂信者的意识则很清楚,已经开始了,所有的祭典、所有的祭坛、所有的夜城人!

    猛然,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种发自心底的颤栗让她恐惧,而在她面前,古朴的石台上,已经被打磨得越来越像蛛夜本人的雕像发出黑色的光芒,她看见蛛夜身上也开始发出同样的光芒。

    当这两种光芒彻底同步,燃果意识之中的祈祷声也来到顶峰的时候,她看见蛛夜抛弃了她凡俗的身体,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和这座凝聚了无数香火愿力的雕像融为一体。

    璀璨如水晶的神山之中,今日终于迎来了它等待的主人。

    与此同时,夜城的势力范围内,在席卷一切的赞颂声中,所有关于众魂之魂的雕像都一一亮起,发出强弱不同的黑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了5k多,竟然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