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顾安怡是带着一只小猫回到办事处的岗位上的。

    施觉当然也不是第一个面对他发出这种惊叹的人。

    顾安怡伸手一捞,稳稳地把头顶的小猫端了下来,这种小猫实际上叫画皮貔狸,是一种即便在现在的五行天也很流行的灵宠。

    顾安怡将这只画皮貔狸捞在手里,画皮貔狸在他手上团成一团,看着就是顾安怡单手托着一顶金光闪闪的毛皮小帽子。

    施觉忍不住凑过来看,也认出这是画皮貔狸了,“哎呀,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真的画皮貔狸呢,”她蹲下来和画皮貔狸四目相对,“听说他们可以根据看到的画像变成别的灵兽的样子,甚至还可以直接变成龙呢,听说特别特别像的,小顾你试过没有?”

    顾安怡摇头,他可没有这个人文素养,身上根本没有画像这种东西,而且现在下院里的那批画皮貔狸,都是脱离社会多少代的土包子了,别说见见画像,多少代以来,能见到的活物都只有那么几种,关系还都不太好;

    而且也不知道怎么的,画皮貔狸这种变化的本能,本来就只能对着画像或者装饰花纹激发,面对真正出现在面前的灵兽反而不行了,就像这单纯只是为了好玩。所以顾安怡其实也在怀疑,他这些在下院里的大小猫们,该不会早就忘记自己还有这种天赋了吧?

    不过,他特地把这只幼年画皮貔狸带出下院,也不是想试试它的这种本能还在不在的。

    这个时候,施觉和那只小貔狸的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她正小心翼翼地去摸那只小貔狸的头顶,她没有遇到反抗,试了一次就得逞了,可是,她的手才刚刚放到这团金色的小帽子的头顶上,她立刻就有些疑惑地说:“咦,是它身上的灵气不太对劲?”

    “嗯,好像特别不平衡……”施觉的手放着就没有再拿下来,她又感应了一会才说:“你一开始隔绝了它身上的灵气所以我没发现……它这是受伤了,还是生来就这样?”

    “我也不能肯定,不过我觉得他这是天生的。”顾安怡说,他也是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去灵兽聚集的地方才发现的,是被他最早驯服的那一只大貔狸带过去的,这只小貔狸仿佛一直被他的同类藏在一个山洞里,“像是某种天生的缺陷,单纯的激发生机不太管用。”

    施觉点头,用手指小心地在这只小貔狸的耳朵背后挠了挠,金黄色皮毛的小猫对她发出喵喵的叫声,“这小家伙太可怜了,”她忍不住又多挠了两下,这次她赢得了一个靠头蹭蹭的更佳待遇,于是施觉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怜爱的“哎呀”声。

    不过施觉还是没忘记正事,“看来小顾你试过了?单纯的激发生机?”她干脆直接把这小东西抱到自己怀里了,顾安怡也顺水推舟——他双手又都插进兜里了,这样比较舒服。

    而且他如今经验已经很丰富了,知道这群大小猫的毛病,别看这家伙现在这么乖巧,其实都是装的,呵呵。

    “嗯,发现他的时候我就试过了,单纯的激发生机并不管用。就像是一个漏水的袋子,把水补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把漏洞找出来堵上。”顾安怡说。

    此时施觉已经完全掉进这只小貔狸的陷阱里了,她毫无自觉地辛勤为这只皮毛灿烂还不时喵喵叫两声的小东西挠挠这里挠挠那里,开始手法还比较笨拙,但很快就变得指哪打哪,已经完全被调.教妥当了。

    “啊原来是这样,”百忙之中,施觉连连点头,时不时发出两声被萌到不行的声音,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可以分心多用的金丹丹修,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可以坚强地思考,“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一枚生之符文来的?那你的判断应该是挺准的了。”

    顾安怡顶着他的死鱼眼点头,他眼睁睁看着施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活生生变成了一位猫奴,内心简直毫无波澜,甚至还和那只已经开始在施觉怀里打滚的小东西对了个眼神。

    ……小猫咪浑身都是坏心眼,呵呵。

    “可是这种天生缺漏很难办啊,更别说灵兽和修士又有那么多不同,”施觉越说越觉得难,连撸猫的手都停了下来,但立刻就被这时候已经不那么客气的小猫伸爪扒拉了一下,于是施觉想也没想就继续了,而且指尖还带上了她自己的法力,“小顾你有什么想法?要不要找专门养灵兽的修士问问?我倒是在凤点明池认识一些人。”

    “我是有个想法,不过也需要更懂的人来把个关,”顾安怡说,“所以我也问了人,也是凤点明池的,今天晚点时候他会过来。”

    这一天晚一点的时候,左士风来了办事处。

    顾安怡所谓的问了人就是问了他,不过顾安怡一开始是没想着要人家亲自跑一趟的,大概就是先问左士风对画皮貔狸知道多少,或者说认不认识对这方面有了解的人,左士风说这事他熟,他们凤点明池小弟子养这个的可多,然后顾安怡就又介绍了小家伙的情况和他自己方案,于是左士风就主动说自己要过来看看。

    左士风这两年依然在九连秘境门口完成他的宗门任务,不过这其实已经是他第二次做这个任务,中途有几年他在苍南域替他师叔姜嶷做事,所以办事处这里他其实常来——只是那时候顾安怡还在荡魂渊呢。

    这时候顾安怡已经以非人的速度编造完了一批报告——全是系统上一次一口气鉴定出来的上古文献,顾安怡以休假期间,他从师门那里得到了独家鉴定窍门,于是眼力突飞猛进为借口,加快了不少生产报告的速度,不过他还觉得今天的工作效率还可以再“提高”一点,最好是几天之后,他能完成普通来说需要两个月的工作量,也算是报答一下李主任爽快批假的大恩大德。

    ——也方便他下一次请假,嗯。

    至于他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快——反正他现在要编造的都是和扶崖丹宗有关的文献鉴定结果,所以眼看他扶崖丹宗的身份就要挑明了,到时候肯定没人怀疑他这种眼力是哪来的。

    而稍微令顾安怡意外的是,往日怎么劝都没用的工作狂施觉,这次终于忘记了文献大业,她完全沉浸在小猫咪的可爱陷阱中,根本没办法狠下心来去工作。

    再加上顾安怡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什么“施姐你也要锻炼一下我”,还有什么“我带灵宠来本来就不合规矩,施姐你能帮我照顾他真是帮了大忙了”,就这么各种迷魂汤灌下去,不知不觉的,施觉发现这一天上班时间竟然就结束了!!

    发生了什么!

    不过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小顾的工作效率还是那么惊人,一天的成果比她从前一个月的成果还多、语气还肯定,要不是施觉早就知道顾安怡不是那种会为了成绩弄虚作假的人,她简直就要立刻跳起来自己验证一遍了!

    ——不!不行啊!即便她知道,但还是要立刻起来验证一遍啊!小顾态度虽然端正,但是经验和知识都还远远不够啊!

    施觉这就要痛下决心,挥别小猫,亲自上阵检查顾安怡的报告了。

    左士风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一来,这间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一点。

    而且他一来,就站在了抱着那只小貔狸的施觉面前,而且还面色沉凝地对施觉伸出一只手道:“给我。”

    施觉当然是不能给他的,不仅没给,还做出了十足戒备的姿势——本来她是准备挂上营业微笑,问这人是不是来这里提交丹方审核的,好在这时候顾安怡也过来了,他先把那只狡猾的小东西从施觉手里拎出来——或者是把施姐从这个狡猾的小东西手里解救出来?然后再保持着这个姿势,直接展示给左士风看。

    “你看,就是这家伙,他天生缺了点什么,可能是一部分很细小的经脉,但我对正常的画皮貔狸该是什么样也不太熟。”顾安怡说。

    左士风无表情地接过来,检查了一会之后说,虽然脸很臭但是手法很轻柔,而那只小貔狸在他手上就像是一开始呆在顾安怡头顶上一样,又配合又安静,好像是个假猫,“应该不是经脉,”左士风闭眼思索了一会说,“但确实是缺了什么,像是身上有个不停失血的开放伤口……不过在这里失去的不是鲜血,而是某种特定模式的灵气。”

    顾安怡点头,“这就是这家伙不停在他自己身边制造那种不稳定感的原因,”顾安怡说到这里,站在旁边的施觉也不由自主地点头,她其实这一天下来感觉也渐渐确定,尤其她也是感知超常的丹修,她今天撸猫的过程就已经验证了好几种舒缓这小家伙痛苦的手法。

    “一种比经脉还细微的缺损,但是遍布全身,这就更麻烦了。”顾安怡说完。

    “不过你不是已经有了头绪?”左士风将小家伙递还给顾安怡,“你说至少可以封锁这种感觉,这说明你已经很接近了,试试看。”

    顾安怡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手里团成一团,也不见顾安怡怎么动作,但是在场这几位感知惊人的丹修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完全隔绝了。”“你完全隔绝了!”左士风和施觉同时说。

    其中左士风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现象,刚才那只画皮貔狸给他的那种不平衡的感觉完全消失,他先是为顾安怡抵消这种特异感的细腻操控感到惊讶,继而又是为之前他以为是打酱油的施觉也能同时感到这种细微的差别,而有些意外,于是他专门看了施觉一眼。

    但是施觉这边,她其实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一开始看到顾安怡顶着“帽子”的时候,那时他做出的灵气隔绝就已经相当不普通,而她在顾安怡第一次撤去这种隔绝的时候,竟然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完全的抵消意味着什么!

    这其实说明,那个时候,顾安怡就已经对这种天生缺陷造成的症状相当了解了。

    所以施觉这时候还挺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迷糊,怎么一开始能把这个忽视了?哎呀,这就是水平还不够,观察力也还不够啊,哦对了,还有对于丹药之外的事情太缺根弦了……

    只不过,她这种自我反省,是发生在左士风看她的时候,于是在顾安怡眼中,事情是这样的:这两人先是异口同声,然后就是万年难得分一次心的老左特地看了施姐一眼,再来就是施姐看上去越来越不好意思,再然后老左的头倒是扭回来了,但是你看着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啊!

    ……呵呵,你们这群人啊!

    顾安怡不想说话,他感觉自己今天叫来把关的人已经没用了,废了,他还是只能靠自己去搞定手里这团狡猾的小东西。

    “唉……我去我的工作室了,你们要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了吧?”顾安怡说着就摇头走人了,小家伙这次趴在他的肩头,露出湿漉漉的鼻头冲施觉的方向喵喵叫,听到这么一声,施觉倒是一下子就回神了,她是真的完全在状况外,甚至对顾安怡为什么忽然撂下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就走人了也没有多想一想。

    她只是抬脚就追了过去,一边说:“哎呀小顾你等等,你是要准备治他了吗?那我跟你过去看看。”

    不过走出两步,施觉倒是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是顾安怡喊来给他的治疗方案把关的内行,于是她又返回去对左士风招了招手道:“哎呀,是凤点明池的道友对吧?你也过来吧?小顾那里我知道路,他从前还天天让我送他回去呢哈哈哈。”

    左士风不知道说什么好,左士风陷入了巨大的迷惑。

    #

    不管怎么说,顾安怡还是和左士风以及施觉一起坐在了自己工作室的炼丹房里。

    “思路是这样的,在我眼里,这家伙就是个不圆满的圆,不停在漏,呵呵……然后我的目的就是,把他当丹药给炼了。”顾安怡打开自己的紫玉玄真锅,哦不是,是炉,把手里的小猫残忍地放了进去。

    然后,他又拿出扶光小镜,心念勾连之下,小镜的青铜镜面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灵材的影像,有几个瞬间顾安怡心念微动,而他每动一次念,镜面上便放出一道金光,而一份被保存在完美状态的灵材就出现在他身边。

    除了这几样被保存在扶光小镜中的珍稀材料之外,顾安怡还从兜里掏啊掏啊掏,掏出一个又矮又胖的陶瓶来,他一打开瓶口的封印,顿时散发出一室酒香。

    “三清酿,作为灵酒来说口味有点偏平淡了,要不然我也拿不到,”顾安怡说了一句只有他和被他强抢了一瓶酒的祸害才懂得的话,然后就将这瓶酒悉数倒进了面前的紫玉玄真炉里。

    在灵酒倒进去的同时,小家伙被灵酒的寒意一激,冲顾安怡龇了龇牙,露出了几分凶相,顾安怡还是用一双死鱼眼对着他,意思当然是——看什么看,还想不想好了啊?!

    那当然还是想好的……不过,就在这只狡猾的小猫咪按捺自己呆在冰凉的灵酒里的时候,顾安怡忽然就不继续了,他一本正经地将湿漉漉的小猫晾在一边,转头就对左士风和施觉说:“……接下来的过程比起炼丹来,更像是探索丹方,需要时时调整,但我又不能给他先做个八元归藏……所以我这里有几个方案,但是要先试一下。”

    “而且你要自己努力啊!一定要配合,要是中途忍不住自己跑出来,你就惨了知不知道?”顾安怡回头敲起了锅,哦不是,是炉。

    小猫咪发出一声威胁的呼噜声。

    左士风将顾安怡和小家伙的互动完全忽略,他还在推敲这场奇异的“炼丹”过程中的重点:“……从层次上来看,这次炼丹的境界最多相当于黄级——不需要释放和重新束缚规则,要圆满的圆仅仅在灵气层面,只是这里有一味主材料是活的。”

    “是啊,危险性不大,技术方面,主要是要保证一切发生得都够慢,这样方便随时调整。”顾安怡说。

    “而且没有八元归藏问题也不大,”左士风接话道,“你的隔绝已经能做到那种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另一种对材料的掌握了。”他指了指锅中湿猫,让人绝不会误会他刚才所说的“材料”到底是指那一个。

    “哈哈,这样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哦?”施觉说,她大概是这里唯一觉得能少让小猫咪受点罪就少受点罪的人,“那就快开始吧?小顾你很厉害,你一定可以的。”她说。

    顾安怡一点头,就挑了一份百年份的祝草石乳,准备先从这里开始搭建他脑中模糊把握到的圆,但就在这时,左士风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忽然插嘴道:“其实给我点时间,我也可以的。”

    顾安怡嘴角一抽,拿石乳的手都差点把东西抖掉了。

    倒是施觉不愧是长期夸顾安怡建立起来的条件反射,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把握到了重点,领会到左士风是在跟她说话,恰到好处地回了一句:“是吗是吗?那左道友你也很厉害哦!”

    左士风满意了。

    旁观了一切的顾先生已经不想看了,他一边往锅里加料,一边用死鱼一般的眼神和锅里那只同样有点颓的湿猫交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废了,没用了,别想了,今天是好是歹你都只能靠我了,认命吧!

    “……呜呜,喵!”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誓一切都是老左自己想这么干的!真的!

    左士风:……?

    其实还没有很明白自己在搞什么.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