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千艳此言一出,即便是跟着她来的自己人之中，都掀起了一阵讶异的议论声。
而此时此地，在场的还有左士风和领着言千艳他们过来的综合办公室的李主任以及韩墨随等人,所有这些人之中，有的是从不知道顾安怡的师门出身的,比如韩墨随和天断山那些人；还有的则是一直都知道,却默契地帮顾安怡保密的人，比如李知谦、左士风；此时言千艳忽然将此事公开,即便是早就知道此事的左士风,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扶崖丹宗这几个字,就是有这样的分量。
但是，但是……言千艳刚提的那个条件，却又是要让多年未见踪影的扶崖丹宗传人,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却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这是要让扶崖丹宗多年在五行天积累下来的威望、名声，此时都压在顾安怡的身上么！
这让他怎么敢输！
就在言千艳说出这个条件的瞬间，左士风感到身边顾安怡的方向,蓦地生出一种分外严肃的气场，左士风转过头去，看到此时的顾安怡虽然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左士风看到顾安怡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才开口道：“晚辈本来想说自己不过是师门里最不成器的一个，即便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后来想想也不是事实，我好像已经比我师父要强一点了，所以这种假话不说也罢，呵呵。”
左士风：……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顾安怡说的是实话吧，但真是莫名为他师父感到心酸呢……
“而若是让晚辈说实话呢，晚辈就只好说言真人您真是为天断山操碎了心，尤其是这几位道友啊，真是太不争气了！”顾安怡忽然一敲桌子，突然得和刚才的言千艳有得一比，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那几位天断山丹修说：“对，就是说你们呢，都是你们啊，害得言真人要干出这种事来，唉……”
说完了这人还摇头呢，别提多嘲讽了。
那几位天断山的丹修，本来过来的时候就怀着一腔不服气的热血，刚才就已经在撸袖子了，现在顾安怡这话一说，在他们听来，自然就是在嘲讽他们之前在荡魂渊就技不如人，被自己压在脚下，而现在又仗着元神真人的势来逼他比试，实在是丢人到了极点。
这里都不仅仅是骂了他们了，连言真人都被捎带着嘲讽了，本来天断山这些人的火气都不小，这时候更是不能善罢甘休，于是顾安怡的话刚说完，那边天断山的同时安静了一瞬间之后，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骂声。
“姓顾的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狂妄！无知！无聊之人的吹捧罢了，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么多废话，你这孙子肯定是不敢比了！”“就是，就是！一会比起来你就知道谁才是你爷爷！”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幼稚的骂街。
“道心啊道心，注意道心！”顾安怡又敲起了桌子，“都是金丹了，能不能不这么丢人？啊？能不能？”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他这一说，现场的气氛简直更热烈了。
要不是天断山不是百战峰，丹修们在肉搏上还都比较欠缺想象力，现在炉子都已经掏出来砸人了好吧！
现场气氛如此热烈，左士风看得眉头直皱，他觉得顾安怡先前那句“实话”好像另有深意，但是他也来不及细想，现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他主要是觉得，顾安怡最后这句话很对，天断山的这伙人道心如此容易失衡，可见确实不太像话。
一想到这里，左士风便转头去看言千艳的脸色，结果他便正好对上了言千艳笑意盈盈的眸子。
言千艳对他眨了眨眼，左士风便又想起了当年这位大佬装小姑娘叫自己叔叔的一幕，简直浑身都要不好了，结果刚想到的一个念头就又溜走了。
正好言千艳也准备出来收拾局面了，她先是一挥手，强行禁了自己天断山的金丹的言，还将他们都定在当场，唯一一个没被禁锢的就是无辜观众杨昊轩，然后她又清了清嗓子，“咳咳，”她对着顾安怡，看上去面沉如水，让左士风恍惚以为方才看到的笑意是自己的错觉。
“无聊的斗嘴就不必了。顾小子，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这场比试，你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呵呵，都吵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对我意见很大啊！那当然是要应的了。”
“哦？那我说的条件你也答应喽？”
“输了就公开认输对不对？嗯，这个也没问题，但我觉得我很难输啊。”
“咳，”言千艳古怪地咳了一声，左士风看来这简直是半个笑，可惜天断山的人都被禁锢住了看不到，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对顾安怡如此自大的嘲讽，因为很快她的脸色就变得十分严肃：“但你要知道，条件答应了，我可是不会允许你反悔的。”
言千艳这话说的也算古怪，条件明明是她提的，顾安怡是被逼答应，但是她这时候又这么说，好像怕顾安怡误会他还可以反悔一样。
“这是自然，”顾安怡也严肃了一些，“不过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比试我已经应下了，那剑符？”
“现在就可以给你，”言千艳摆摆手，一道青玉般的符箓便出现在她掌中，但她只是拿出来给顾安怡看一眼，又并没有真的将剑符给他，这也算是言千艳逼顾安怡就范的手段之一，只是之前他们谁都没提这个前提，所以现在除了他们两人以及杨昊轩，其他人都对忽然冒出来的剑符莫名其妙，不过言千艳很快又说：
“至于怎么比……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带来的这几个人你都一一比过，中间想休息想调整无所谓，不过，只要这里头输掉一场，都算是你输，没意见吧？”
如此苛刻，还声称不占便宜，但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顾安怡也不可能再反悔，而顾安怡果然点头答应，看到这一幕，左士风不由皱眉，其实在他想来，顾安怡这次绝对是冲动行事了，本来争强好胜之心对修行就没有什么好处，赢了如何？不赢又如何？别人的道又并非自己的道，和人比较根本毫无意义。
尤其这次比试的赌注还是门派的声誉，扶崖丹宗的声誉——别看顾安怡这个样子，他是绝无可能不在乎的，而这样一来，也不管他看上去多有信心，但是一旦想到失败的后果，他心里的压力……他能承受得住吗？
这样一想，左士风就更不能理解顾安怡的做法了，实际上在他看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管言千艳怎么说，都绝不能答应她提出的这个条件——比试切磋可以，但是公开认输不行，尤其是以扶崖丹宗传人的身份认输万万不可，其实顾安怡最初开玩笑一样的那个说法不是很好？就说他自己在门派中最不成器，这样即便是输了也有退步的余地，虽然借此发挥的闲人还是会有。
但他偏偏又那么说了，还说得那么，嗯，“实事求是”。
左士风的眉头越皱越紧，事实上以他对顾安怡的了解，他认为他自己能想到的这些，顾安怡肯定也都想到了，而他也不太可能是一时冲动，就会随便做些什么的人，但他就是怎么都想不通顾安怡怎么会犯这些低级的错误。
难道……他就真的有那么需要那个剑符？
就在左士风替顾安怡紧张的时候，言千艳已经和李知谦李主任谈好了，要借了办事处的地方，来公开办这么一场比试。
“……办事处这里多久没开研讨会了？”言千艳笑眯眯地说，“这样吧，今天我带人来开个研讨会，实时点评一下顾小子和我们天断山丹修的比试，正好也都通知大家一声，愿意来研讨会的都来吧，都来。”
办一些和炼丹有关的研讨会，也是办事处这里定期的活动了，照例是要通知所有人，让大家想来的都来的，而言千艳堂堂元神真人，本身在丹修联盟的地位就不低，她若是主动说要来办一场研讨会，来给大家点评一下炼丹中的种种问题，那办事处还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她这么一说，本来还只能算是借了办事处地方的一件私事，忽然就变成办事处的正规活动了！
这就让李主任更不能说什么了！
李主任乖乖准备场地以及发通知去了……
言千艳一点也不耽搁时间，呼啦啦指挥着他们天断山的人，跟着李主任就往会场去，顾安怡当然也没被拉下，实际上，他根本是被言千艳带在身边，好像生怕他反悔跑了一样。
左士风想事情慢了一步，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和纯粹过来看热闹的杨昊轩走了个并排。
“……想不通老顾为什么答应是吧？”左士风忽然接到这么一道传音。
他皱眉往身边一看，就对上了和这道传音的语气大不相同的冰山病弱版杨昊轩本人。
左士风和杨昊轩可没什么交情，他们算起来都不是一代人了，但是修真界就是这么残酷，每一代弟子之间的距离是很小的，一不小心，前一代弟子就会被后来人轻松赶上，转眼就变成同境界的道友。
“这事他必须答应，不答应一样会有议论的，说他怕了呗，后果还不是一样？我这几位同门肯定管不住嘴……”杨昊轩看上去还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但是他传音的语速可一点也不慢，而且说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而既然横竖都要答应，那事先就不可以给自己留退步，”杨昊轩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但随即又严肃了起来：“否则自己的心气就泄了，且还在士气上落入下风，我看老顾是不会犯这个错的。恰恰相反，他还放了个嘲讽，让我那些同门都更激动了，啧啧啧，阴险。”
“所以这事的重点还在于，不管老顾他自己承认不承认，他现在就是他们扶崖丹宗金丹境界的招牌，他今后迟早要以这个身份公开露面的，所以该接着的一定要接，接不住也要接，更不能事先就说自己其实担不起。”
听到这里，左士风便感到自己的疑惑已经解决了大半，而他想起杨昊轩正是天断山这一代大师兄的身份，忽然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顾安怡的想法。
在代表宗门的意义上，他们的立场和处境十分相似。想来，以杨昊轩这些年的经历，他也面对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挑战吧。
而杨昊轩的传音还在继续，左士风此时对杨昊轩观感很好，所以对废话的容忍度颇高，只听杨昊轩说：“我们言长老真狠呐！别看老顾应对得还算轻松，但实际上，他这次是真被她老人家逼墙角里了，看他还不拿出全部本事，来给我这几位同门好好上一课，这才算是遂了我们言长老的心意了……”
……啊，原来如此。
杨昊轩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光划开了左士风一直隐隐意识到的不对劲，他这时才将这场比试背后的内涵全部看清楚。
果然，这场比试从来不是什么无聊的争强好胜，而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天断山这几位道心出现问题的丹修。
难怪，顾安怡那时候会说什么，“都是你们，害得言真人要干出这种事来”，而为了自家金丹，言真人也确实是用心良苦。但另一方面，顾安怡的回应，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言真人的这重用心，于是顺水推舟，将天断山这几位道友的心火激得更高一些、以便之后他们失败后的反省，能够足够深刻呢？
但是，即便如此。
“那也要顾安怡能赢才可以，”左士风终于传音回去，“比试还是真的，赢不了，一切都白费，他还要公开认输。”
“对，就是这样，”杨昊轩的回答也立刻来了，“比试只会是真正的比试，言长老也绝不会对老顾放水，不如说，她今天就要将故意为难打压后辈的反派给演到底了。”
沉默了一会，左士风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在队伍的最前方，另一场对话也发生在仅限两人所知的传音之中。
言千艳欢快的声音传入顾安怡的脑海：“哈哈哈顾小子，你应对的不错，我记你这个人情，不过别以为我会放水哦？怎么样，压力有没有了？”
“呵呵，压力很大，”顾安怡传音回去，即便他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压力，“等我到时候被我师祖吊起来打的时候，言真人你可要负起责任来，救我一命。”
“哦，只担心这个吗？那你自己呢？要是你作为扶崖丹宗的传人输了这一场，事后还要公开认输，你自己难道不会有什么想法吗？”言千艳的声音不辨喜怒。
“唉……言真人您又来，”顾安怡无奈地回，“您今天真是不看到我道心崩溃不罢休啊！您也不要对你们自己人这么偏心吧！”顾安怡一顿，“不过我是这么想的，真输了那就是我技不如人，公开认输也没什么，事实如此罢了。再者说了，我一个人算什么呀？怎么我一认输，扶崖丹宗从前的名声就会被我败坏了？我最多就败坏一下我们现在这代人的名声好不好！而丹宗我这一代还就只有我一个，呵呵……哦不对，还有我师父。”顾安怡摸了摸下巴。
顾安怡摇摇头，决定忽视张大醉同志的名声受连累的可能，“事实上我们就是不如从前了，怎么看都和现在的天断山没法比，要是我也输了，那我也就是不如天断山的这几位道友，不过到时候，老头子肯定还是要把我吊起来打，那样的话，言真人您可一定要过来救我，呵呵。”
“看来，你是真觉得胜负不重要喽？”言千艳又问。
“不重要，”顾安怡秒回，不仅如此，他还终于又把手插回了兜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我很难输啊，呵呵。”
言千艳眉毛一抬，在她元神级别的神识中，跟着她来的天断山几名丹修还是一副气势汹汹、势要拿顾安怡好看的表情，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唉，这伙丢人的家伙……顾小子说得不错，他还真是很难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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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输归很难输，但是在比试开始之前，言千艳也万万没想到，这本应该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车轮战，结果竟然会变成如今这样一场……彻底一边倒的……表演。
比试开始了，比试又结束了，比试再次开始了，比试又再次结束了——在办事处平常开大会的地方，类似的过程反复进行了八次，最后一次还是言千艳面若寒霜、横眉怒目，强行将左士风也指定为他们这边的人，让他以同是四大出身的身份，替他们天断山找回一点场子。
左士风当然坚持得久了很多，他的道心又没有出问题，不过他和顾安怡之间的比试也特别没有□□味，就是特别平静的两场炼丹演示，然后也没有劳烦在场两位元神真人的裁判（除了言千艳本人之外，另一位评委姜嶷是被言千艳强行拉来的，说是要“以示公平”），左士风看了看顾安怡炼出来的丹药，双方互相探讨了这个丹药炼制过程中的几个要点，左士风自己就主动认输了。
比试的内容是受限炼丹，所谓“受限”，就是限制了炼丹中的一些条件和效果，比如炼制几炉练气丹，但是每一炉练气丹都要在同样的地方出现同样的缺陷等等，属于丹修们有时候会用来磨炼技术的练习。
而且既然是比试，那就是评委给出题目和时间限制，现场炼丹，是否达到要求、有多么符合要求则由裁判判断。至于材料，就全部由言千艳包了。
这场比试的题目自然不是练气丹这么简单，而基本都是比较冷门的玄级丹药，但是冷门归冷门，又都不是随便挑的。题目都是言千艳出的，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她挑的丹药，都是根据出场的天断山丹修擅长的方向来选的，可以说是偏心得肆无忌惮了。
用玄级丹药做受限炼丹尤其危险，因为要保证丹药成形，但是又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理解中最完美的形态来做，而是必须符合出题人的要求，而这种要求又往往是在丹药中制造某种不平衡，或是炼丹人不习惯的某种平衡——所以这种比试的胜负，有时候也不必由评委们给出，有些选手开始之后没多久就连连出事，最后将所有给定的材料都耗尽了。
有言千艳和姜嶷在旁，这些失败的选手们当然没有真的受伤，但是只要顾安怡比他们坚持得久，他们就可以说是输了，更别说顾安怡不慌不忙，真的以极高的稳定性，将言千艳提出的刁钻题目全都一一完成了。
在自己本应更熟悉的领域被人打脸，这对于天断山的丹修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耗时良久的车轮战没有打成，反而是大家一起看顾安怡有条不紊地炼丹，而且这人炼丹就炼丹吧，还不停地把多余的材料往自己兜里揣，更别说最后受限炼丹炼出来的那些古怪的丹药了，他都在评委看过之后都小心地揣了起来，说什么“说不定会有用呢？不能糟蹋东西啊！”
言千艳都快气笑了——至少满心羞愤的天断山人，对他们自家长老脸上的古怪笑意是这么看的。
但是羞愤归羞愤，这些天断山的丹修也渐渐回过味来，其实他们是真的有这么差吗？难道现在上场的左士风就真的比他们强出去这么多吗？左士风所做的，也不过是稳扎稳打，小心摸索，完全按照丹药本身的特性，以及最后的要求来炼丹而已。这本来就是一个合格的丹修，在面对陌生的丹药或者陌生的要求时所应具备的正常心态和水平！
只是做到了这样，他就可以和那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比得不相上下。
而反观自己，他们一上来就接连失手，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道心出了问题而不自知，一开始就急躁冒进，一心只想着赶紧赢了对面那个贱人，而完全忘了丹药和自己的丹道本身吗？
想到这里，这些来自天断山的丹修便集体陷入了沉默。
终于，在左士风和顾安怡的比试于一片友好之中结束后，天断山的丹修之中，一位名为傅流云的修士便当先起身对顾安怡行礼道：“……顾道友，”他深深地躬下身去，“此次比试，如黄钟大吕，让我等惊觉自己道心中的比较胜负之心，我等实在感激不尽。先前一点言语口角，还请顾道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顾安怡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但随即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样子，“呵呵，也不用太感激，我都是被逼的，都是你们言真人啊！真是太过分了。”
正准备跟着傅流云一道行礼的天断山丹修：……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杨昊轩：……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戈了，此时正在顾安怡身边默默点头的左士风：没毛病，没事还拉我干活呢，言真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但是我不是老顾，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比试内涵过于丰富，想了想，还是没有分章……6.4k了这章！一章解决！
而此时此地，在场的还有左士风和领着言千艳他们过来的综合办公室的李主任以及韩墨随等人,所有这些人之中，有的是从不知道顾安怡的师门出身的,比如韩墨随和天断山那些人；还有的则是一直都知道,却默契地帮顾安怡保密的人，比如李知谦、左士风；此时言千艳忽然将此事公开,即便是早就知道此事的左士风,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扶崖丹宗这几个字,就是有这样的分量。
但是，但是……言千艳刚提的那个条件，却又是要让多年未见踪影的扶崖丹宗传人,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却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这是要让扶崖丹宗多年在五行天积累下来的威望、名声，此时都压在顾安怡的身上么！
这让他怎么敢输！
就在言千艳说出这个条件的瞬间，左士风感到身边顾安怡的方向,蓦地生出一种分外严肃的气场，左士风转过头去，看到此时的顾安怡虽然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左士风看到顾安怡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才开口道：“晚辈本来想说自己不过是师门里最不成器的一个，即便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后来想想也不是事实，我好像已经比我师父要强一点了，所以这种假话不说也罢，呵呵。”
左士风：……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顾安怡说的是实话吧，但真是莫名为他师父感到心酸呢……
“而若是让晚辈说实话呢，晚辈就只好说言真人您真是为天断山操碎了心，尤其是这几位道友啊，真是太不争气了！”顾安怡忽然一敲桌子，突然得和刚才的言千艳有得一比，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那几位天断山丹修说：“对，就是说你们呢，都是你们啊，害得言真人要干出这种事来，唉……”
说完了这人还摇头呢，别提多嘲讽了。
那几位天断山的丹修，本来过来的时候就怀着一腔不服气的热血，刚才就已经在撸袖子了，现在顾安怡这话一说，在他们听来，自然就是在嘲讽他们之前在荡魂渊就技不如人，被自己压在脚下，而现在又仗着元神真人的势来逼他比试，实在是丢人到了极点。
这里都不仅仅是骂了他们了，连言真人都被捎带着嘲讽了，本来天断山这些人的火气都不小，这时候更是不能善罢甘休，于是顾安怡的话刚说完，那边天断山的同时安静了一瞬间之后，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骂声。
“姓顾的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狂妄！无知！无聊之人的吹捧罢了，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么多废话，你这孙子肯定是不敢比了！”“就是，就是！一会比起来你就知道谁才是你爷爷！”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幼稚的骂街。
“道心啊道心，注意道心！”顾安怡又敲起了桌子，“都是金丹了，能不能不这么丢人？啊？能不能？”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他这一说，现场的气氛简直更热烈了。
要不是天断山不是百战峰，丹修们在肉搏上还都比较欠缺想象力，现在炉子都已经掏出来砸人了好吧！
现场气氛如此热烈，左士风看得眉头直皱，他觉得顾安怡先前那句“实话”好像另有深意，但是他也来不及细想，现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他主要是觉得，顾安怡最后这句话很对，天断山的这伙人道心如此容易失衡，可见确实不太像话。
一想到这里，左士风便转头去看言千艳的脸色，结果他便正好对上了言千艳笑意盈盈的眸子。
言千艳对他眨了眨眼，左士风便又想起了当年这位大佬装小姑娘叫自己叔叔的一幕，简直浑身都要不好了，结果刚想到的一个念头就又溜走了。
正好言千艳也准备出来收拾局面了，她先是一挥手，强行禁了自己天断山的金丹的言，还将他们都定在当场，唯一一个没被禁锢的就是无辜观众杨昊轩，然后她又清了清嗓子，“咳咳，”她对着顾安怡，看上去面沉如水，让左士风恍惚以为方才看到的笑意是自己的错觉。
“无聊的斗嘴就不必了。顾小子，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这场比试，你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呵呵，都吵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对我意见很大啊！那当然是要应的了。”
“哦？那我说的条件你也答应喽？”
“输了就公开认输对不对？嗯，这个也没问题，但我觉得我很难输啊。”
“咳，”言千艳古怪地咳了一声，左士风看来这简直是半个笑，可惜天断山的人都被禁锢住了看不到，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对顾安怡如此自大的嘲讽，因为很快她的脸色就变得十分严肃：“但你要知道，条件答应了，我可是不会允许你反悔的。”
言千艳这话说的也算古怪，条件明明是她提的，顾安怡是被逼答应，但是她这时候又这么说，好像怕顾安怡误会他还可以反悔一样。
“这是自然，”顾安怡也严肃了一些，“不过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比试我已经应下了，那剑符？”
“现在就可以给你，”言千艳摆摆手，一道青玉般的符箓便出现在她掌中，但她只是拿出来给顾安怡看一眼，又并没有真的将剑符给他，这也算是言千艳逼顾安怡就范的手段之一，只是之前他们谁都没提这个前提，所以现在除了他们两人以及杨昊轩，其他人都对忽然冒出来的剑符莫名其妙，不过言千艳很快又说：
“至于怎么比……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带来的这几个人你都一一比过，中间想休息想调整无所谓，不过，只要这里头输掉一场，都算是你输，没意见吧？”
如此苛刻，还声称不占便宜，但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顾安怡也不可能再反悔，而顾安怡果然点头答应，看到这一幕，左士风不由皱眉，其实在他想来，顾安怡这次绝对是冲动行事了，本来争强好胜之心对修行就没有什么好处，赢了如何？不赢又如何？别人的道又并非自己的道，和人比较根本毫无意义。
尤其这次比试的赌注还是门派的声誉，扶崖丹宗的声誉——别看顾安怡这个样子，他是绝无可能不在乎的，而这样一来，也不管他看上去多有信心，但是一旦想到失败的后果，他心里的压力……他能承受得住吗？
这样一想，左士风就更不能理解顾安怡的做法了，实际上在他看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管言千艳怎么说，都绝不能答应她提出的这个条件——比试切磋可以，但是公开认输不行，尤其是以扶崖丹宗传人的身份认输万万不可，其实顾安怡最初开玩笑一样的那个说法不是很好？就说他自己在门派中最不成器，这样即便是输了也有退步的余地，虽然借此发挥的闲人还是会有。
但他偏偏又那么说了，还说得那么，嗯，“实事求是”。
左士风的眉头越皱越紧，事实上以他对顾安怡的了解，他认为他自己能想到的这些，顾安怡肯定也都想到了，而他也不太可能是一时冲动，就会随便做些什么的人，但他就是怎么都想不通顾安怡怎么会犯这些低级的错误。
难道……他就真的有那么需要那个剑符？
就在左士风替顾安怡紧张的时候，言千艳已经和李知谦李主任谈好了，要借了办事处的地方，来公开办这么一场比试。
“……办事处这里多久没开研讨会了？”言千艳笑眯眯地说，“这样吧，今天我带人来开个研讨会，实时点评一下顾小子和我们天断山丹修的比试，正好也都通知大家一声，愿意来研讨会的都来吧，都来。”
办一些和炼丹有关的研讨会，也是办事处这里定期的活动了，照例是要通知所有人，让大家想来的都来的，而言千艳堂堂元神真人，本身在丹修联盟的地位就不低，她若是主动说要来办一场研讨会，来给大家点评一下炼丹中的种种问题，那办事处还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她这么一说，本来还只能算是借了办事处地方的一件私事，忽然就变成办事处的正规活动了！
这就让李主任更不能说什么了！
李主任乖乖准备场地以及发通知去了……
言千艳一点也不耽搁时间，呼啦啦指挥着他们天断山的人，跟着李主任就往会场去，顾安怡当然也没被拉下，实际上，他根本是被言千艳带在身边，好像生怕他反悔跑了一样。
左士风想事情慢了一步，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和纯粹过来看热闹的杨昊轩走了个并排。
“……想不通老顾为什么答应是吧？”左士风忽然接到这么一道传音。
他皱眉往身边一看，就对上了和这道传音的语气大不相同的冰山病弱版杨昊轩本人。
左士风和杨昊轩可没什么交情，他们算起来都不是一代人了，但是修真界就是这么残酷，每一代弟子之间的距离是很小的，一不小心，前一代弟子就会被后来人轻松赶上，转眼就变成同境界的道友。
“这事他必须答应，不答应一样会有议论的，说他怕了呗，后果还不是一样？我这几位同门肯定管不住嘴……”杨昊轩看上去还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但是他传音的语速可一点也不慢，而且说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而既然横竖都要答应，那事先就不可以给自己留退步，”杨昊轩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但随即又严肃了起来：“否则自己的心气就泄了，且还在士气上落入下风，我看老顾是不会犯这个错的。恰恰相反，他还放了个嘲讽，让我那些同门都更激动了，啧啧啧，阴险。”
“所以这事的重点还在于，不管老顾他自己承认不承认，他现在就是他们扶崖丹宗金丹境界的招牌，他今后迟早要以这个身份公开露面的，所以该接着的一定要接，接不住也要接，更不能事先就说自己其实担不起。”
听到这里，左士风便感到自己的疑惑已经解决了大半，而他想起杨昊轩正是天断山这一代大师兄的身份，忽然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顾安怡的想法。
在代表宗门的意义上，他们的立场和处境十分相似。想来，以杨昊轩这些年的经历，他也面对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挑战吧。
而杨昊轩的传音还在继续，左士风此时对杨昊轩观感很好，所以对废话的容忍度颇高，只听杨昊轩说：“我们言长老真狠呐！别看老顾应对得还算轻松，但实际上，他这次是真被她老人家逼墙角里了，看他还不拿出全部本事，来给我这几位同门好好上一课，这才算是遂了我们言长老的心意了……”
……啊，原来如此。
杨昊轩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光划开了左士风一直隐隐意识到的不对劲，他这时才将这场比试背后的内涵全部看清楚。
果然，这场比试从来不是什么无聊的争强好胜，而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天断山这几位道心出现问题的丹修。
难怪，顾安怡那时候会说什么，“都是你们，害得言真人要干出这种事来”，而为了自家金丹，言真人也确实是用心良苦。但另一方面，顾安怡的回应，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言真人的这重用心，于是顺水推舟，将天断山这几位道友的心火激得更高一些、以便之后他们失败后的反省，能够足够深刻呢？
但是，即便如此。
“那也要顾安怡能赢才可以，”左士风终于传音回去，“比试还是真的，赢不了，一切都白费，他还要公开认输。”
“对，就是这样，”杨昊轩的回答也立刻来了，“比试只会是真正的比试，言长老也绝不会对老顾放水，不如说，她今天就要将故意为难打压后辈的反派给演到底了。”
沉默了一会，左士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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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队伍的最前方，另一场对话也发生在仅限两人所知的传音之中。
言千艳欢快的声音传入顾安怡的脑海：“哈哈哈顾小子，你应对的不错，我记你这个人情，不过别以为我会放水哦？怎么样，压力有没有了？”
“呵呵，压力很大，”顾安怡传音回去，即便他的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压力，“等我到时候被我师祖吊起来打的时候，言真人你可要负起责任来，救我一命。”
“哦，只担心这个吗？那你自己呢？要是你作为扶崖丹宗的传人输了这一场，事后还要公开认输，你自己难道不会有什么想法吗？”言千艳的声音不辨喜怒。
“唉……言真人您又来，”顾安怡无奈地回，“您今天真是不看到我道心崩溃不罢休啊！您也不要对你们自己人这么偏心吧！”顾安怡一顿，“不过我是这么想的，真输了那就是我技不如人，公开认输也没什么，事实如此罢了。再者说了，我一个人算什么呀？怎么我一认输，扶崖丹宗从前的名声就会被我败坏了？我最多就败坏一下我们现在这代人的名声好不好！而丹宗我这一代还就只有我一个，呵呵……哦不对，还有我师父。”顾安怡摸了摸下巴。
顾安怡摇摇头，决定忽视张大醉同志的名声受连累的可能，“事实上我们就是不如从前了，怎么看都和现在的天断山没法比，要是我也输了，那我也就是不如天断山的这几位道友，不过到时候，老头子肯定还是要把我吊起来打，那样的话，言真人您可一定要过来救我，呵呵。”
“看来，你是真觉得胜负不重要喽？”言千艳又问。
“不重要，”顾安怡秒回，不仅如此，他还终于又把手插回了兜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我很难输啊，呵呵。”
言千艳眉毛一抬，在她元神级别的神识中，跟着她来的天断山几名丹修还是一副气势汹汹、势要拿顾安怡好看的表情，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唉，这伙丢人的家伙……顾小子说得不错，他还真是很难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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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输归很难输，但是在比试开始之前，言千艳也万万没想到，这本应该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车轮战，结果竟然会变成如今这样一场……彻底一边倒的……表演。
比试开始了，比试又结束了，比试再次开始了，比试又再次结束了——在办事处平常开大会的地方，类似的过程反复进行了八次，最后一次还是言千艳面若寒霜、横眉怒目，强行将左士风也指定为他们这边的人，让他以同是四大出身的身份，替他们天断山找回一点场子。
左士风当然坚持得久了很多，他的道心又没有出问题，不过他和顾安怡之间的比试也特别没有□□味，就是特别平静的两场炼丹演示，然后也没有劳烦在场两位元神真人的裁判（除了言千艳本人之外，另一位评委姜嶷是被言千艳强行拉来的，说是要“以示公平”），左士风看了看顾安怡炼出来的丹药，双方互相探讨了这个丹药炼制过程中的几个要点，左士风自己就主动认输了。
比试的内容是受限炼丹，所谓“受限”，就是限制了炼丹中的一些条件和效果，比如炼制几炉练气丹，但是每一炉练气丹都要在同样的地方出现同样的缺陷等等，属于丹修们有时候会用来磨炼技术的练习。
而且既然是比试，那就是评委给出题目和时间限制，现场炼丹，是否达到要求、有多么符合要求则由裁判判断。至于材料，就全部由言千艳包了。
这场比试的题目自然不是练气丹这么简单，而基本都是比较冷门的玄级丹药，但是冷门归冷门，又都不是随便挑的。题目都是言千艳出的，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她挑的丹药，都是根据出场的天断山丹修擅长的方向来选的，可以说是偏心得肆无忌惮了。
用玄级丹药做受限炼丹尤其危险，因为要保证丹药成形，但是又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理解中最完美的形态来做，而是必须符合出题人的要求，而这种要求又往往是在丹药中制造某种不平衡，或是炼丹人不习惯的某种平衡——所以这种比试的胜负，有时候也不必由评委们给出，有些选手开始之后没多久就连连出事，最后将所有给定的材料都耗尽了。
有言千艳和姜嶷在旁，这些失败的选手们当然没有真的受伤，但是只要顾安怡比他们坚持得久，他们就可以说是输了，更别说顾安怡不慌不忙，真的以极高的稳定性，将言千艳提出的刁钻题目全都一一完成了。
在自己本应更熟悉的领域被人打脸，这对于天断山的丹修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耗时良久的车轮战没有打成，反而是大家一起看顾安怡有条不紊地炼丹，而且这人炼丹就炼丹吧，还不停地把多余的材料往自己兜里揣，更别说最后受限炼丹炼出来的那些古怪的丹药了，他都在评委看过之后都小心地揣了起来，说什么“说不定会有用呢？不能糟蹋东西啊！”
言千艳都快气笑了——至少满心羞愤的天断山人，对他们自家长老脸上的古怪笑意是这么看的。
但是羞愤归羞愤，这些天断山的丹修也渐渐回过味来，其实他们是真的有这么差吗？难道现在上场的左士风就真的比他们强出去这么多吗？左士风所做的，也不过是稳扎稳打，小心摸索，完全按照丹药本身的特性，以及最后的要求来炼丹而已。这本来就是一个合格的丹修，在面对陌生的丹药或者陌生的要求时所应具备的正常心态和水平！
只是做到了这样，他就可以和那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比得不相上下。
而反观自己，他们一上来就接连失手，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道心出了问题而不自知，一开始就急躁冒进，一心只想着赶紧赢了对面那个贱人，而完全忘了丹药和自己的丹道本身吗？
想到这里，这些来自天断山的丹修便集体陷入了沉默。
终于，在左士风和顾安怡的比试于一片友好之中结束后，天断山的丹修之中，一位名为傅流云的修士便当先起身对顾安怡行礼道：“……顾道友，”他深深地躬下身去，“此次比试，如黄钟大吕，让我等惊觉自己道心中的比较胜负之心，我等实在感激不尽。先前一点言语口角，还请顾道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顾安怡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但随即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样子，“呵呵，也不用太感激，我都是被逼的，都是你们言真人啊！真是太过分了。”
正准备跟着傅流云一道行礼的天断山丹修：……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杨昊轩：……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戈了，此时正在顾安怡身边默默点头的左士风：没毛病，没事还拉我干活呢，言真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但是我不是老顾，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比试内涵过于丰富，想了想，还是没有分章……6.4k了这章！一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