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怡听到这里,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九宫真君乐广微,是扶崖丹宗第三位炼成造化级丹药的炼丹大宗师,在他的时代,扶崖丹宗声名远播,尤其在诸天万界中声望惊人,所谓五行天不是五行宗的五行天,而是扶崖丹宗的五行天这种事,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不过同样也是在他陨落之后,扶崖丹宗接连几代的掌门人交接都出了些问题,再加上一些别的因素,于是扶崖丹宗迅速败落,很快进入了第一次谷底。

    另外,公开丹训这件事,也是在乐广微手中完成的。

    在修行方面,乐广微同样是一位走多符文流派的丹修,不过顾安怡仅仅知道,乐广微祖师的多符文流派叫做仙府流,至于他的仙府流到底有些什么特点,又是以哪一条大道为根基,顾安怡就一无所知了。

    甚至就连老头子,知道的恐怕都不会太多。

    不过眼下,他面前就有这么一位很可能对此一清二楚的人。

    “所以你是在说……你得到的传承,是全套仙府流的传承?”顾安怡问,这个问题可以不必这么问,不过不管怎么问,这里都有一个信任的问题。

    “正是,”孟棠点头,这个点头的分量他自己同样相当清楚,面对一份完整而正统的传承,有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委实也很难说,不过他依然很轻松就正面承认了,因为他确实完全相信顾安怡。

    孟棠:“留下这套传承的前辈,她可以算作是完全继承了乐真君的仙府流,但是可惜她走得并不远,所以在她留下来的传承中,直到元神部分,都是她自己的心得体会,但是元神之后,便又有诸多含糊不清之处……”

    “据她自己自述,元神到天人的部分,或者也可以说是以天级丹药冲击天人的部分,她完全未能理解,但是天劫已经拖无可拖,她必须尝试冲击一次,于是在尝试之前,她也如那位给她留下传承的前辈一样,也整理了一份传承,这里头有部分是直接来自于她当年得到的传承,另外则是她本人修炼过程中的心得体会,和她自己多年修行积累起来的一些东西。”

    “……这么看来,如果这位前辈冲击成功了,那么你看到的就不是这份自述了。”顾安怡说。

    “当然,”孟棠点头,“如果一切正如传承中的那封自述所言,那么这位前辈想必是在那次尝试中陨落了,否则这份传承不会是我得到时候的这个样子。”

    顾安怡也点头,“兴许她都未必还会保留这份传承。”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一会,在心里推敲这样一份传承,其中又有多少可能,会埋伏着某种比如说夺舍复活的后手,“还是回到传承本身,”他说,“你先前说,那位前辈可以算作完全继承了乐祖师的仙府流,而且她留下的传承,也给出了这条道路——只是你没有照着走。”

    孟棠点头,“仙府流并没有限制根本大道,只是得到传承的那位前辈选择了和当年的九宫真君一模一样的道路,而且她和这条道路的契合程度也不小,一直到元神都没有遇到太大困难,”他说,“不过如果我不想走这位前辈的老路,那么我也可以从这条传承中找到适合我自己的指点,虽然相关的准备就没有那么周全……所以我说这其实是一套完整的仙府流传承,而不是一位孤独的丹修留下来的,关于她自己修行的记录。”

    顾安怡默默点头,“……这么看来,你确实是乐祖师仙府流正统的继承人,也有一整套完整的仙府流传承。不怕告诉你,我师祖手里大概都没剩下这方面的典籍,所以你是真的要认亲吗?要认亲那可就很严肃了哦。”

    孟棠呵呵一声,“废什么话!要是我连这个都没想过,那我过来找你干嘛?!”

    “不过认亲也有两种,一种是你人和传承都正式回归扶崖丹宗的门墙,从此就是丹宗弟子;而第二种就是只认传承,但你还是继续当你的派外别传。”顾安怡又说,“不过即便是后一种情况,我师祖知道之后,也很可能会在典籍上跟你做一些交换,仙府流的相关典籍,丹宗里肯定至少要留一个副本。”

    孟棠点头,“我猜也差不多是这样,”他说,“我主动找你说这件事,就是考虑过后果,不过我现在也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加入扶崖丹宗,喂,败类,你要不要尽力说服我一下?”

    “呵呵,”顾安怡拒绝搭理这种无理取闹,“这么大的事还能我替你决定啊?公平地说,现在我们扶崖丹宗就是个草台班子,进来了好处未必有,坏处倒是很多,搞不好哪天就有仇人上门,咔嚓一下又把我们给一锅端了。”

    孟棠高高抬起一边眉毛,“怎么?原来当年那次大劫的因果,还没有彻底了结么?”

    “可不,”顾安怡淡定点头,搞得孟棠看他和看什么珍奇异兽一样,“虽然在五行天肯定没问题,但是出去游历就不好说。所以还是不建议你真的连人带传承都进来,成了丹宗的正式弟子,你还是个正经丹修,后果可能真的会很严重的你知道吧!”

    孟棠这下倒是真的严肃起来了,他之前或许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但肯定没认为这方面的问题还有这么严重,他思考了一会之后才说:“我明白了……但我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非入丹宗的门墙不可了。”

    顾安怡在心底啧了啧舌,不过也是叹了声气之后道:“……是啊,其实你这么想也对,躲起来碰运气是一种,正面入局也是一种。因为你身上的传承,本就带上了扶崖丹宗的因果,已经很难撇清了。”

    孟棠缓缓点头。

    “我要尽快和你师祖见一面。”他最后说。

    #

    孟棠当天就回去了,不过他还没走的时候,顾安怡就已经在通讯器里问了老头子他现在在哪,有个人想让他见一见。

    吴青眠手头的事情当然很多,不过他并不会以为顾安怡这么模糊的描述,是因为事情不大——恰恰相反,要是事情不大,他才不会用上这么模糊的表述,而且还直接就约定要面谈了。

    于是他便又问顾安怡事情急不急,顾安怡回复说不急,吴青眠便再掐算了一番,然后才告诉顾安怡一个月后,带人到苍南域某处见他。

    到了约定的时间,顾安怡和孟棠在这里见到了吴青眠。

    顾安怡对吴青眠介绍了孟棠,也说明了此次来找他的因果,吴青眠听完,看上去倒是不太吃惊,不过很快就接管了对话。

    为了初步验证传承的真假,吴青眠先问了几个问题,孟棠都一一答了,但其中并不涉及相对敏感的,关于孟棠所得的传承,如今都是以什么形式在何处的问题——或许吴青眠也不用问,或许以孟棠主动说明的这部分内容,他已经能掐算出一些他关心的问题。

    然后吴青眠又让孟棠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法力,“心法不是三元九鼎一机丹书,”吴青眠说,“你那里反倒是缺了这本根本心法。”

    孟棠也明白这一点,不过这却是他主动选择的,否则他只能选择直接继承那位前辈的道路,“心法不立文字,因为我不想直接继承那位前辈留下来的部分修为,所以……”

    “够谨慎,”吴青眠点头,“是对的,不过你现在练的心法不是最合适的——适合你的根本大道,但是不适合仙府流,到了要统合观想内景的时候才是有你受的,你自己对此没有感觉吗?”

    孟棠一听,冷汗都下来了,他确实有感觉,但是他还以为这只是因为他刚成金丹不久,所以才会出现的一点小问题,可以立刻调整过来;哪里知道这个“小问题”的根子,是在心法和符文流派的不契合之上!

    而孟棠确实天资聪颖,对于修炼的悟性和敏锐度也相当高,所以他一听吴青眠的话就明白,对方并没有欺骗自己,更没有夸大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要是他继续这样下去,这个问题只会更难解决。

    “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吴青眠继续说,“但是有些心法太偏狭死板,对于一些自由度比较大的多符文流派就不太合适,只适合于单符文流派。”他皱眉,“你这种情况,要么洗心法,要么就不要走仙府流了,这就单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到了金丹再洗心法,这就不仅仅是困难的问题,因为以心法为根基建立的观想内景已经开辟,整个推倒重来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小心,说不定还要忍受巨大的痛苦;而在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之后,只要在过程中有哪里稍微做得不够到位,旧的冥想习惯不经意又冒了次头,那么当时意识到了还好,要是当时没有发现,这个破绽一直留到了新的观想内景建立之后,那么新建立的观想内景便等于从根基上出现了问题,比改换心法之前还要糟糕,要弥补这一点,又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在这个阶段洗心法,等同于要冒巨大的风险,但结果却不保证会更好,甚至很大可能还不如从前;而另一个选择与之相比就轻松多了,因为孟棠刚成金丹不久,本身就只有一枚观想符文,这个时候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符文流派的,他完全可以轻松改换方向,放弃仙府流,走单符文流派,或者别的更合适的多符文流派就好。

    而且放弃仙府流,也不等同于委曲求全,在自己的道途上做出妥协——符文流派充其量不过是一种统合观想符文的方式,会影响一个修士的能力,但并不能决定一个修士在自己的根本大道上走多远,根本大道没变,只是探索这条大道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工具箱变了而已。

    但反过来说,也不能说一定要追求仙府流就没有意义,首先另选流派的话,孟棠肯定得不到如手头仙府流这么充足的资料和支持,而且有些道路就是有更适合的发展方式,比如先天太始大道,如果顾安怡以此为根基,却不走全系全能、多多益善的先天太始流,而是走专精一枚符文的路子——这倒也未必走不通,不过没有前人成功经验,他不免要从零开始自己摸索,而且肯定也出不了之前那么大的一个风头了。

    这件事本身说不上有标准答案,没有选择哪个一定更好,首先用来衡量所谓“更好”的标准是什么?是更稳还是潜力更高?所谓的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到底是意味着凡事都要追求最险、最难;还是凡事都要追求最稳、最实?或者谁说放弃追求他一直在揣摩学习,也拥有最完备资料的仙府流传承才是稳,反过来才是险呢?

    孟棠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除了在名声和实力上受过顾安怡几次打击,真正困难的抉择,可以说是一次都没有。也是直到这时,孟棠才意识到,他虽说一直都立志要做到最好,也一直相信自己肯定能做到,但是当真正的抉择摆在面前,还是让他顿时感到了现实的复杂和未知,就是这样一个个说不清利弊的选择,让本想追求卓越的终于选择了妥协,又让自以为清醒的,最后走向了堕落。

    他当然想要做得更好,那么哪条路才能让他更好?

    不过孟棠毕竟是孟棠,他的迷惑只有一瞬。

    “……洗心法,”孟棠咬牙说,“晚辈选择洗心法。”他根本没看吴青眠和顾安怡,只是自顾自说:“其实问题根本不在于选择哪条路,而是在于选择了之后,有没有信心将这条路推向最好,”他微微昂了昂头,“不是怎么选才对我更好,而是我选了之后怎么做,才能让这个选择变成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选仙府流,”孟棠咬牙切齿地说,“谁说放弃这个不是妥协?不是委曲求全?对我来说这就是!根本大道归根本大道,怎么推演这条大道对我来说一样重要,另择流派说得容易,仿佛自此之后,前方一片坦途,但这反而令我失去兴趣……不能看到仙府流巅峰处的风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甘心。”

    听完孟棠的回答,吴青眠不辩喜怒地沉默了一会。

    “有真心乃有真性,有真性方有真意,”他淡淡点头,“只要这是你的真心便好。”

    说完这句,吴青眠便又沉默不语,而且还用他相当吓人的黑脸对着孟棠,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周身的气势也越来越凝重,将对吴青眠完全不熟的孟棠吓得不轻。一直默默站着围观的顾安怡对老头子故意施压的行为相当看不上,况且他也看得出来,因为孟棠说的这一番话,老头子对他其实已经相当欣赏,他现在摆出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准备接纳孟棠之前,最后的考验了。

    ——是的,就像孟棠在考虑是否加入扶崖丹宗的时候,需要考察丹宗中人,比如顾安怡和吴青眠的品性一样,吴青眠身为扶崖丹宗掌门,在考虑是否要接纳孟棠的时候,除了收回传承等功利上的考虑,肯定还需要先确定,孟棠本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将他列入门墙,会不会造成各种问题。

    不肖徒孙顾安怡在老头子背后对孟棠比了个大拇指。

    吴青眠:……臭小子,你以为我看不见还是怎么着啊?!

    顾安怡这么一捣乱,什么考验也都进行不下去,不过之后的事顾安怡也都不知道了,老头子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说是之后的事和他没关系,他还在这儿待着干嘛?还不赶紧滚回办事处干活去!

    ……好吧,顾安怡乖乖滚了,临走前,他接收到孟棠紧张到变形的眼神,不过顾安怡立刻就回了他一个没问题的死鱼眼——就是我不在这里,老头子才会对你更温柔一点啊!孟天才,加油吧!你可以!

    孟棠也不知道看懂没看懂,反正他是只能独自面对天生黑脸的吴青眠了。

    孟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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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安怡对孟棠和吴青眠会面的后续一无所知,不管是孟棠和老头子,后来这两人都没给他更新一下进度,直到三天后,他自己在丹修联盟论坛上看到一条消息,赫然正是孟棠离开山海,正式加入扶崖丹宗的消息。

    顾安怡赶紧点进去了。

    ……呵呵,他要看看他和孟天才的辈分怎么算。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盏:……不是,你就惦记这个啊??

    顾安怡(理直气壮):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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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可爱胖花的营养液!!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