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棠到了办事处的时候,顾安怡也已经身心俱疲。

    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天开始得相当寻常,顾安怡赶在上班时间之前从下院回到办事处,最近这种两头跑的日程已经变成了他的日常,不过他确实在考虑申请一段时间的不坐班办公——他这个岗位本来就有这个制度,不过申请不坐班也有别的问题,比如联络地址该填哪里,他总不能直接把下院入口的地址直接报上去吧!这不是比直接暴露还直接暴露吗!所以事情暂时还没有结论,顾安怡暂时还是继续两头跑。

    不过没过多久,顾安怡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之前和天断山的比试之后,办事处这里,虽然大家都围观了顾安怡和对方比试的全过程,但事后也没人特地来跟他说什么,一切都和从前差不多,于是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也就和以前一样,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请假请假,该摸鱼摸鱼,他还在心里感叹呢,说办事处这里的同僚素质就是高,知道这就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嘛!嗯,不过就是让天断山的人输了几场比试而已,而且比试这种事也没什么太多意义,是输是赢就更没什么意义了,呵呵。

    可惜,很快,他的判断就被打脸了。

    天断山的人从苍南域回宗门差不多花了十天,之后,他们统一意见,再正式选择措辞、发布认输声明,又花了三天左右,于是,就在今天,一大早,顾安怡自己还没有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办事处这里,就已经有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天断山正式发布出来的认输声明!

    而且即便是对他们这些围观了比试的人来说,这条认输公告里头,也是有新信息的!

    扶崖丹宗、顾安怡!

    接下来,这伙人的反应,也和从来没见过顾安怡的人差不多,而且更棒的是(顾安怡:是更棒吗???),他们抬起脚来,随随便便就可以亲自来到这位这才暴露自己其实才是那个名门中的名门、正统中的正统的丹宗弟子面前,亲切而不失八卦地问一句:哟,小顾,你们扶崖丹宗最近还好吗?这一万来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好个毛啊好!过不下去了过!

    ……当然,顾安怡不能这么说,不仅不能这么说,身为扶崖丹宗如今的门面之一,如何应对这种种善意或者非善意的交往、打探也是他一定要妥善处理的任务,毕竟正如杨昊轩对左士风说过的一样,他已经在以这个身份公开露面了,那么该接着的就一定要接。

    在这方面,顾安怡应付得还不错,毕竟办事处这里的同僚基本都没有什么坏心,即便一时问出一些没有分寸的问题,但也真的就是好奇心没有忍住,而且也并不知道他们扶崖丹宗当年遭劫的因果,还没有真正了结罢了。

    而且还有一些人,比如龚照这样的,是在公告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顾安怡的出身来历,而且还一直替他保密的,所以龚道友也跑来审核处和顾安怡打招呼的时候,谈的话题就更深一些,但反而更有分寸。比如他来了就在问顾安怡,扶崖丹宗正式重开山门是哪一天,以及到时候会不会准备开门收徒了。

    “……扶崖丹宗在五行天的遗泽太多太大,要是丹宗真的开门收徒,我保证好多人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的,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宗门吧。”龚照说得严肃认真,几乎就差一句“比如我,就很想去”了。

    龚照说的确实是事实,但越是这样,顾安怡越是知道,他们一时半会之间,还真不会开门收徒,即便现在丹宗里正经的丹修,也就老头子、大醉师父和他这三个人。

    正经自家人,比如几位师叔和老大他们,老头子还不想要呢,更别说这时候再大张旗鼓,招收一些外来的丹修或是低级弟子了。

    “这事具体要问我师祖,不过暂时应该不会有收人的意思。”顾安怡说,而龚照几乎是肉眼可见就蔫了,这么看来龚道友还真是挺想来的。

    而除了这些和扶崖丹宗有关的问题,办事处的诸位丹修们,这次也算是真正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顾安怡真的有拳打脚踢的实力,之前浮夸的“横压一代”到底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不管他是不是成天双手揣兜里在办事处溜溜达达,也不管他是不是脾气太好,丁点没有高手风范,比试的过程他们亲眼见证,其间也不止一个人在心里自问过,刚才那枚丹药、那种炼法,换了我做不做得到?

    答案或许是可以,或许是不行,或许是要试过才知道,但只要是真正的丹修,就不可能意识不到顾安怡在比试中做到的事有多么惊人,自己和对方之间,又有多大的差距。

    所以说……横压一代和扶崖丹宗,还有比这更般配的两个词吗?

    在这一天,办事处中的诸位同僚们,不管他们自己意识到了没有,他们对待顾安怡的态度大都不太一样了。

    #

    顾安怡因为要应付这些或许有意义、或许无意义的社交活动,再加上还有如叶南离那样,在通讯器里向他求证的人(害得他已经设置了自动回复:嗯,是我),这一整天下来,顾安怡身心俱疲,也就是在这当口,他忽然接到孟棠传来的消息,说是他人已经在办事处了,让顾安怡赶紧出去领他进来。

    顾安怡一头雾水地去到接待处,又一头雾水地把孟棠领回丹方审核处——他也是被天断山的公告炸出来的吗?但孟棠可不像是会为了八卦这么着急的人啊!

    不过,再看到孟棠的神情,顾安怡也明白这里是有正事了——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正事从何而来。

    这个时间点已经很接近下班的时间了,顾安怡今天几乎就没干正事,而老左那边也旁听了一整天的社交辞令,该干的活同样没干多少,于是同样没有敬业心的组长顾安怡干脆大手一挥,今天就都提前下班吧,明天努力,嗯,明天再努力。

    左士风很开心地走了——虽然外表看不出来,然后顾安怡又把丹方审核处大门一关,这时候就可以问问看,孟天才忽然跑来,到底是有什么大事要谈?

    “……这么说,你真的是扶崖丹宗的嫡传?”孟棠问。

    顾安怡在孟棠对面坐下,他看得出孟棠对这个问题的重视,但他也不能妄加揣测,他略等了等,才答道:“嗯,我是。”

    顿了顿之后,他还继续解释道:“我师父师祖这一脉往上算,是当年在外游历的丹宗弟子,那位祖师的名号虽然没有留下来,但应当是剑南真君李沉犀祖师的亲传,这么算的话,应该可以算是嫡传吧。”

    孟棠缓缓点头,“这当然是嫡传,”他说着便又点了点头,“这也难怪,你手里会有那种东西。”

    “嗯?”顾安怡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当年我给你看的那本练飞羽祖师的笔记?”

    孟棠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说的当然就是那个,不然你以为呢?

    呃,那本笔记倒和我们这一脉是什么来历关系不太大,只是和系统有关——不过等等,系统上了自己的身,这件事本身,恐怕就和他们这一脉的来历关系很大了……

    顾安怡正想到这里,孟棠那里便又说:“那天你说你的师门是扶崖丹宗,我没有相信,不过现在看来,那天说了真话但没人信的,也不止你一个。”

    孟棠说这句话的时候,便带上了标志性的假笑,顾安怡看着孟天才这个讨打的笑容才想起来,那天他们在界域飞舟上自己的房间里炼清风灵露,最后的对话到底是什么。

    ——“不是收集的啊!这就是我们招财门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啊。”

    ——“哦,是吗?那你知道我身上的传承哪来的吗?”

    ——“嗯?哪来的?”

    ——“呵呵,也是扶崖丹宗正统传承哦,吓不吓人呐?”

    ——“咦?真的吗?那我们认个亲?”

    ——“……认你妹啊!我信你有鬼!”

    ……顾安怡一想到这里,一双死鱼眼都更加犀利了。

    孟棠见顾安怡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脸上的假笑也无比灿烂,“这次换我问你了,我身上的也是扶崖丹宗正统传承哦,怎么样,我们认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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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天才的认亲宣言发表之后,顾安怡连忙带着人转移阵地,又从丹方审核处跑到了自己在办事处的工作室这里。

    “你不是消遣我的吧?”顾安怡一脸无奈,“不过我先问问,你身上这个传承的内容根底,方便说吗?”

    “当然,”孟棠也亲自检查了一遍顾安怡这里的防偷听措施,嫌弃地看了一眼他这里这间光秃秃的炼丹房,然后才自己掏出一个蒲团来坐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直接继承了一位无名丹修的传承,”

    顾安怡点点头,孟棠便接着说:“这个传承的内容,不仅仅包括一些在炼丹方面循序渐进的指点,还包括一些材料、洞府、典籍之类的东西。”

    顾安怡渐渐抬起了眉毛,孟棠点点头道:“要是我愿意的话,一直按照这位丹修前辈留下的道路往前走就可以,她炼过的丹药、选择的道路、所有修炼过程中要用到的东西,在我找到这个传承的时候就已经都准备好了……我可以藏在这位前辈准备好的洞府中修行,到了必须游历的时候,在洞府里也可以找到妥当的改头换面、隐藏气息的秘宝。”

    “如果我按照这条准备好的道路走下去,”孟棠露齿一笑,“现在的进境总不至于还不如你,”

    “不过你当然没这么做。”顾安怡摆摆手,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一来是你心高气傲,不喜欢走别人走过的老路,”顾安怡洞察地看了孟棠一眼,孟棠回了他一个假笑,“第二么,也是因为这种成套的传承,背后指不定又有什么危险和代价,确实是不要太听话比较好。”顾安怡说。

    “……对,你说的不错。”孟棠欣然点头,“不过,根据留下这套传承的前辈本人自述,她本人也并非扶崖丹宗中人,同样也只是得到了一套完整的传承,只不过她在得到传承的时候还未入道,对于修真界中的种种事宜更是一无所知,只是某次白日打盹,却忽然梦见有人指点她于某时某刻去某处观霞,于是她便真的去了,那一天,她在那个地方看到远处空中仿佛有仙人炼丹,整片天空云霞漫天……回去后,便发现身上多了这样一份传承。”

    顾安怡紧皱了眉,直指重点地问:“那么这位前辈得到传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孟棠点头:“这位前辈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她得到传承、直接入道的那个时间,正是扶崖丹宗刚刚覆灭,五行天内外,丹宗弟子纷纷陨落的那段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是扶崖丹宗出事的那一天。”

    顾安怡被这句话背后的意义震慑,沉默许久之后才说:“……一万年前,”他缓缓点头,“那么这位前辈直接继承的,恐怕正是当年某位丹宗前辈,自知不免,而临时留下来的道统了。”

    “我也是这么猜的,”孟棠点头,“这位前辈后来才发现这一点,同样,她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继承的这条道统,”孟棠一顿,这才投下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来自于九宫真君乐广微,是他老人家当年仙府流的直系嫡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