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顾安怡的心神正在自己的观想内景之中,他“身处”丹炉正中,从他的“视角”往上看,是一片虚无的天幕,以及一团具备明确却无形界限的球形“丹丸”。

    先天太始符文无形无质,或者说整个丹丸的圆形就是这枚根本符文本身,而在丹丸的正中,是一枚不动如山的先天元炁符文,它正在如呼吸般缓缓震荡;围绕着这一枚符文,则是形状各异的其余“星辰”,它们在这枚丹丸中的位置并非固定,同时每一枚符文自己也几乎都在节律性地变化,这些看似散落的星辰以及中心的元炁符文各自的变动互相呼应,隐隐已经给人一种整体的感觉,像是整个丹丸已经拥有了自己和谐统一的节律。

    如果专心调整,顾安怡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将这些描述中不精确的部分去掉,让这个统一的节律彻底成形。

    不过,顾安怡的“视线”投向丹丸中运动着的几个角落,那里的“星辰”相对稀疏,虽然和邻居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但是这种联系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尤为脆弱,好像随时都可能断掉。

    ……不平衡。

    以此阐释的先天太始大道并不平衡。

    而且也不仅如此,算上变成无形框架的先天太始符文,顾安怡此时拥有的观想符文共有三十八枚,对于先天太始流来说,这个数目也根本说不上多。

    所以不要急着建立第一小周天。对于先天太始大道来说,建立第一小周天本身也是在建立一个“圆”——这并非顾安怡从哪些前辈笔记中找到的指点,而是他自己对先天太始大道以及先天太始流的感悟,他很难解释清楚,但是他确实直觉般地明白,对于先天太始流来说,他最好是先将这个“圆”的平衡调整到最好,再迈向下一步。

    而这种直觉,其实也就意味着他在先天太始大道上的理解和掌握。

    再次体悟了一番观想符文之间的平衡,和整体先天太始符文的欠缺之处之后,顾安怡结束了这次冥想。

    结束冥想之后,他没有起身,而是依然保持着进入冥想时的姿势,按照惯例,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用过的玉简来,随意地将玉简搭在眉心——和往常一样,他正在这枚专门的玉简中,写他下一阶段的修炼以及炼丹计划。

    这枚玉简之中,类似的计划已经积攒了很多,全都是顾安怡这一路走来给自己做出的规划,而这些规划也都一一实现了,但是,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的计划刚开了个头,顾安怡就又陷入了某种出神的状态。

    理论上说,接下来,他应该开始定向计划一些符文,然后再进入挑选合适的丹药、等待材料的流程,不过就在刚才,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次会有些不同,这一次,他需要的符文更加模糊,只有个大概的范围,而且更重要的是,获得一枚新符文之后,势必对他现在观想内景中的不平衡产生新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是他很难事先估计的。

    这就类似于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顾安怡稍加推想,就明白这个过程不仅几乎不可能事先有个完美的计划,且还相当依赖于运气,很可能会拖很长时间。

    必须走一步看一步……顾安怡双目无神地放空了一会,最后还是在简单写了两笔之后,就无奈地拿下了眉间的玉简,怎么说呢,耗时长、需要耐心这些他倒是无所谓,只要事先知道就好;但是,没办法给出一个大致计划,时间可长可短,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对他这种人来说,可就是一种真正的折磨了……

    #

    顾安怡在下院里闲逛。

    目前来说,在修炼方面他是必须走一步看一步了,那么面对这种局面,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凭感觉瞎蒙一个再说。

    为了瞎蒙,他又开始了在论坛打地铺的日常,对于该炼什么方向的丹药,他只有个模糊的估计,而且他虽然见识过的丹药已经不少,但是和所有的丹药相比,又绝对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所以他现在不光是浏览各种丹药丹方的讨论,就连完全没谱的闲聊,如果题目够吸引的话他也要点进去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引发他觉得应该试试看的感觉——不过暂时来说,感觉还没来,所以他暂时还没蒙。

    既然修炼方面的事没什么明确的目标,那么他现在就准备干点别的,这也能帮助他处理掉因为修炼计划不明确而出现的那点心浮气躁。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下院各处的危险区域已经基本排查完了,该处理的也都得到了谢北辰的处理,清理出来的杂物也快堆满了扶崖丹殿的一半,顾安怡溜达到了这里,知道这些东西自己早就检查过,经过系统鉴定,完全没有什么失落的典籍、蒙尘的法宝之类,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陈年垃圾,经典修真故事里常出现的捡漏桥段压根没出现。

    可见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不过陈年垃圾归陈年垃圾,这些东西对于顾安怡来说还是有点作用的——还能给他提供光阴碎片的定位稳定度,而且还能被拆成原料回收,所以顾安怡才依然让它们都堆在这里。

    另外,一个月前,谢北辰跑到雷鸣金顶那里闭关,他有几招剑招已经到了提升的关口,从那个时候开始,除了定期巡视各处药园灵植,顾安怡没事就在下院里到处闲逛,也算是顺便做一做日常巡逻。

    所以这一天,从扶崖丹殿离开之后,他依然是先检查了各处奇葩灵植——状态都不错,阵法运行良好,日常所需的灵石稳定消耗中,这部分支出来自于卖猫的款项扣除了给他建炼丹实验室的部分,他算了算,剩余灵石还可以支撑三年半。

    考虑到他还有很多关于实验室的构想并未实现,资金方面的短缺还是很紧迫的。

    接着他就到了弟子峰的大药园,在这里一看,他就意识到不少灵植已经可以采收了,于是他根本也没耽搁,先拿出扶光小镜清点了一下其中的空间(还有很大的容量),然后就撸起袖子,又快又好地把该收割的部分全部收割了,还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存放在了扶光小镜里。

    这件事办完,他就立刻回了炼丹房,在回去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将这些材料分别可以炼成什么丹、每一种可以炼多少,炼这些丹药的其余材料齐没齐这些问题全部盘算完了,等他在后山自己的炼丹房外落地,他给办事处发的材料订单都已经写完了。

    ——因为他不足的材料都很基础,这些在办事处的小仓库里属于常规储备,他们员工平时就可以用工资和内部价买的,他这个订单发出去,办事处那边会和要发给他的下一批丹方审核处的文件一起送到招财门,他一会一起取回来就好。

    而在此之前,他可以把能炼的丹药都炼了,从时间安排上看什么也不耽误。

    要炼的都是玄级以下的丹药,如今顾安怡炼起这些来,真是一边逛论坛一边炼也能炼到完美,不过他还不至于这么嚣张,而且这种卖弄也实属无聊——重要的是被老头子知道了可能会把他吊起来打,所以他依然很认真地投入到了各种低级丹药的炼制之中。

    练气丹、小再生丹、金甲丹、补气丹、爆裂丹……顾安怡今天炼的这些丹药都是绝对的大路货,因为他一会就要把它们都卖了,不过大路货也就意味着经典,经典也就意味着这些丹药的设计,都是增无可增、减无可减的。

    极度的稳定、简洁而隽永。

    这就是顾安怡这一天炼完几十炉丹药之后的感想。

    也许是因为一次性炼了这么多经典的丹药,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的眼界和认识大大不同,这让他在炼丹的过程中,认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几个经典又简洁的圆,甚至“看清”了这些圆在不同层面的表现……这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直俘获着顾安怡的心神,让他陷入了某种半出神的状态之中。

    忽然,顾安怡从半出神之中清醒了一瞬,而这一个瞬间,就让他强烈地意识到,他必须抓住这种感觉、他必须弄清这种感觉——这次的收获可能十分重要,而他必须在印象最鲜明的现在立刻解析这一切,不能让收获中最重要的部分,就这么轻松溜走。

    于是,他立刻在炼丹房中盘膝坐下,彻底进入了冥想状态。

    在冥想之中,他很快就更深地沉浸在那种半出神的状态之中,他任意追索自己的感觉,随便自己的思绪凭感觉四处游荡:他一会想着方才感悟到的材料之间的互相作用之精妙,一会去叩问他到底都在感知中看到了什么,会感受到这种简洁、直接,又平衡的美——追根溯源,这种平衡感是如何在丹方中体现出来的?

    顾安怡一直沉浸在这些想法之中,直到一整夜之后,他才再次睁开眼睛。

    “……我有一些想法,不过不是关于新符文的想法,而是对于丹药的圆的认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设计、开发一种新丹药,是从另一个方向去理解、去组建最终的圆,这和炼丹又完全不同。”

    顾安怡自言自语,他手中出现了一枚玉简,时而抵住眉心,往里头写着什么,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自己思考,同时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玉简。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不再是找到一枚我愿意炼的丹药了——不如说什么丹药都可以,”他最后说,双眼虚无地望着前方,“重点是从零开始开发新丹方……这会给我带来合适的新符文吗?不一定,不过,至少这会很有趣的,嗯,很有趣。”

    “我现在非常想试一试。”

    顾安怡许久没有这种迫不及待的感觉了。

    #

    当境界来到更高的地方,丹修又会对材料、对丹药有不同的认识。而关于炼丹的一切也总是回到这里。

    当然还有丹修自己,关于他们的精神、魂魄以及道路,在点化一枚丹药中起到的作用,关于他们自己的感知同样是最后那枚丹药的一部分。

    所以每当想要更进一步,丹修还必须更深地认识自己。

    顾安怡不是没试过开发新丹方,不过他当时只是按部就班,并未对这个过程产生什么太多的感触,而且他开发出来的丹方,也只能说是能用,但是远远没有成熟到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地步。

    那要求对材料以及丹药有非同一般的认识,和直觉。

    而换句话说,如果他可以做到将某一枚丹药设计得恰到好处,完美实现了他事先的目标,那么就说明他对于这枚丹药之中的种种细节已经彻底掌握,一切变化都逃不出他的计算,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对于材料和丹药更彻底的把握,一种新的境界。

    炼丹的过程,确实是越钻研就会发现越多的新问题,一些顾安怡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清楚的东西、基础至极的丹药,现在又重新展现出某种幽微复杂的面貌。

    如果说,在炼丹的过程中,顾安怡是要排除一切细节和变化的干扰、凭借自己的直觉找到最根本的那个圆的话,那么在设计和开发一枚新丹药的时候,他要做的,就是考虑一切细节、考虑一切变化,不厌其烦地尝试各种可能,直到他按照一些基本的框架,把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圆搭建起来。

    从前他是删繁就简,现在他是要由简入繁。

    从前他是没能力,也没必要这么做,而现在他的直觉经历了众多磨炼,也积累了不少不同方向的符文,所以他才有能力去考虑、去深究这些纷繁复杂的细节,而不担心被这些东西迷惑,被无穷的变化带进沟里。由简入繁,这是一种庞大的野心,也需要大量的工作,而且完全看不到和顾安怡急需积累的符文之间的关系,但是顾安怡现在就是要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一点也不去想,他之前还挺烦心的修炼问题要怎么办。

    不过顾安怡毕竟是顾安怡,现实的事务还是没有被他完全抛在脑后,在一头扎进新课题之前,他先将一些琐事都安排了一下。

    首先是他刚刚批量炼好的那一批基础丹药,这一类经典丹药一向不愁卖,不过最好就不是通过论坛来出货了。顾安怡离开下院,去了一趟招财门,在这里,他先是收到了办事处送来的他预订的材料,以及审核处的文件,然后他就将自己炼好的丹药都交给贺胜非,拜托他帮忙联络一些买家——实在不行直接卖给山海就行。

    除此之外,他在论坛上也新挂出了几个交易帖,是关于他之前为了获得新符文,而炼出的几枚阿毗遮罗果报丹,以及最后为了后天教化符文而选择的鸿都宣道丹,品质都是完美,不完美的都被他直接销毁了。这两种丹药中,一者能在一段时间内画地为牢,强行清算其中所有人身上的因果业报(如果发动这枚丹药的人也在这个范围内,则这人自己的业报也要被清算),并立刻就以各种疫病的形式报了;

    而另外一种则可以给使用者带来一段时间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或者说蛊惑人心的效果,使得他们说出来任何一句话,都会被人认为很有道理——而如果这些话是真的有道理,没有和被宣讲人的认识有什么冲突,那么即便在丹药的效果过去之后,这些人也会真的接受这些道理,而非反过来对主讲人恼羞成怒。

    这两种丹药,在实用性方面就又回到了顾安怡一向的平均水平——也就是不怎么实用,尤其是对于平时就窝在炼丹房里的丹修来说,他们几乎都没有需要这两种丹药的地方。买来研究倒还有点可能。

    所以顾安怡在这方面也没抱什么幻想,他就是简简单单挂出一个限时拍卖,然后给了个不高不低的底价完事。

    这些事处理完,接下来就是为了新课题做些准备,要开发新丹方,是有一套成形的方法的,过程基本上就和给材料做六十四元归藏差不多,所以顾安怡需要大量六十四元归藏所需的材料。

    而这些材料,确实绝对说不上普通,但是对于丹修来说又十分常用,而且也只有丹修会需要了,所以就有几个丹修门派专门推出了相关材料的组合包,在丹修联盟论坛上就有他们官方的卖货账号,可以说既造福了同道,也能给他们自己赚钱。

    顾安怡因为一直断断续续在卖神应三尸九虫丹,所以论坛积分又达到了二十四万三千有余的这个数目上,他找了一家就在苍南域的卖组合包的宗门,一口气就花掉了十五万六千八。

    接下来就是等待,顾安怡并没有离开招财门,而是就在这里先专心将丹方审核处发来的工作任务完成了。审核完毕,再检查一遍之后,他按部就班将结果提交,文件给办事处发回去,而在他忙着干活的这段时间里,他挂出去的拍卖也正好结束——参与的人数竟然不少,最后成交的价位也比顾安怡预计的要高许多。

    ……好吧,非理性消费,顾安怡现在倒是感觉到论坛上的名声带来的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不过不管买家多么不理性,顾安怡也没有反对的道理,他按照流程将卖出去的丹药直接发到办事处,剩下的就只等对方收到货之后确认付款;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之前下单的那些做六十四元归藏所需的材料组合包也全部送到了。

    顾安怡在招财门待了两天,该花的花了,该买的也买了,该收的货也收到了,将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他就准备和老贺道个别走人,结果他发现老贺人也刚回来,而且还一见面就扔给他几个装灵石的储物袋,告诉他他托付的事已经办完了,之前那批丹药,他全部都卖给龙腾了。

    “……他们的价钱不错,付钱也爽快,而且一听说是你炼的丹药,连验货都免了。”贺胜非说。

    “哎哟,他们还在九连秘境呢?”顾安怡还挺意外的,说实话,要不是叶南离之前联系过他,他都差点把龙腾那伙人给忘了,更没想到人家这么买他的账,顾安怡快速清点了一下灵石——不多不少正好五万,确实是一个相对高一些的价钱。

    “龙腾已经成立了一个新门派,他自己是掌门,他们佣兵团当年招揽的那伙人,不少都直接加入了,门派就建在秘境附近,确实挺近的。”贺胜非说。

    这么一听顾安怡就懂了,“难怪了,当年我就觉得他们不太像个佣兵团,原来他们那时候就是冲着成立门派去的!”解决了一个陈年疑问,顾安怡想了想又说:“那还好,我的丹药他们肯定用得上,而且我的丹药质量是真的好,他们不会亏的,呵呵。”

    对于某人毫无廉耻的自吹自擂,贺胜非耿直地点头同意,好像这说法再实事求是也没有了。

    #

    等顾安怡回到下院,万事齐备,他立刻就进入了闭关状态。

    他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被琐事拖延了这么久,但实际上并没有半分减弱,只是被他自己的理性强行按了暂停。对于这个开发新丹药的课题来说,开发什么丹药、这些丹药有什么效果根本不是重点,他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重点在于,他能不能把握住近乎于无限的细节,然后从另一个方向,从设计者的角度,去搭建出所有可能的圆来。

    穷尽可能,由简入繁。

    因为丹药的种类根本不重要,所以他直接选了下院中就有,而且总量还相当充足的变异版网藤白鸟花为主材料,他会轮流薅那几株白鸟花的叶子。薅过第一次之后,以一次一片的计量,他开始了在他人看来反复而枯燥的实验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安总,一个莫得感情的实验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