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哭的?

    逃跑被抓到,犯上之言说了个遍,她还是没有死呀!

    稷旻不杀她,她就还有机会好好活着。

    就要好好活着,大吃大喝,高高兴兴!

    玉桑在心中为自己鼓劲,一如逃跑时一样。

    可想着想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珍珠滚出来。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并没有告诉稷旻。

    如果,她有在意的人,她也想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带着毫无保留的赤诚情意,还有骄傲与尊严,站在他面前。

    可在当时,这些东西,她一样也没有。

    有些事,即便没有人教,也一样会在心中生成。

    可也因为没有人教,所以当它产生时,就会在心中化成一团复扰人的情绪。

    直至某日,有人无意帮你拨开迷雾,用清晰的字句去描绘,才会在心中释然。

    那日听到江慈说这话时,她心中大动,一些描摹不清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变得鲜明。

    原来,是因为这样。

    可是,他们从来不是为了圆满而相遇。

    既已入局,就无谓拿这些情绪来生出羁绊误人误己。

    想要出局,就得快刀斩乱麻,退的彻底。

    而事实就是,她用尽全力,在他看来,仍旧是对他的背叛和设计。

    没有误会,没有曲解。

    只是他们想要的,彼此都给不起。

    ……

    稷旻一个人走到了客栈外,挥退所有人。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习习,凉意无声浸润骨肉,走出一段路后,方才觉得遍体生寒。

    稷旻的脑中一遍遍的回响着玉桑的话。

    今日玉桑这些话,让他在历经了暴怒,羞恼,心惊之后,意外豁然。

    他生来尊贵,想要得到什么都很容易,反倒是别人很难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一旦他给予,便是该供奉在心中的恩赐。

    从无人像她一样,一字一句清楚明白的说给他听,但其实,这种心态,自他懂事起,便潜移默化根植骨髓。

    在认为被她背叛的日子里,他的确沉浸在这样的愤怒里——我已如此对你,你还要怎样?

    他把自己给与的感情看的太重,也将得到回应看的理所当然。

    事实上,换作任何一个人,这都是无需争论的事情。

    他们自会感恩戴德,欣喜若狂的接受。

    可桑桑不是。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卑贱如蝼蚁,其实,她眼中,心里,丝毫不见卑微。

    至少,他给与她一切时,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被恩赐的感激。

    在她心中,只有对她好的人,和对她不好的人。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其实并不重要,她看的,只是好与不好。

    她会耍小心思回敬对她不好的人,也会把外人的善意细细摘分,将值得记住的记下。

    所以,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在她心里是可以和别人一同衡量、比较、甚至舍弃的人。

    但正如她所说,反过来,她也并非他人生最重要的事。

    至少上一世是如此。

    她死了,他照旧按照自己的意思活着。

    虽然活得痛苦,可那也是他想要的一切。

    然而,也许是因为那一部分他已经得到,也许是因为关于她的噩梦太过磨人。

    他终究在历尽蹉跎后,撒手已经得到的一切,重活到这一世,重新见到她。

    世道之中分贵贱。

    要求一个附属对她的君王忠心不二,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无人质疑。

    反过来,要高高在上的君王将附属当至宝,甚至超越心中追求,便是笑话。

    可是,她不分贵贱,只凭好坏,在心中分轻重。

    玉桑说的没有错,但她并不知,这并非他放不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