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帝微微眯眼:“你父亲?”

    旋即眼一瞥,扫向那幅精美的绣作:“朕有耳闻,你父亲江古林年少离家,一直漂泊在外,难不成你想说,他历经一生,是为给朕送上这副图?”

    说到这,嘉德帝笑了一下:“倒也算是俯瞰山河。”

    这时,跪在下方的少女忽然抬头:“民女斗胆,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逐渐安静的大殿上,嘉德帝尚未有何回应,主事礼官和江家人却吓得不轻。

    陛下显然是不喜江古林的,这小娘子报了家门献了礼下去便是,怎得还与陛下拉扯话头来?

    后头还有安排,在这里卡住事小,败了陛下兴致,让后半段进行不下去事大。

    内官正欲打住玉桑,将此页揭过继续流程,嘉德帝忽然开口:“问。”

    江古道惶恐道:“陛下,小侄归家不久,规矩不言,陛下恕罪。”

    伴君如伴虎,饶是前头众人将嘉德帝哄得再高兴,仍保不齐他会被触怒。

    今日是他大寿,死罪可免,但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来说,什么活罪都是苦头。

    嘉德帝笑了一下,竖手作阻:“无妨。”

    得了准话,玉桑大胆抬首望向面前的男人:“陛下是一国之君,守的是江山社稷黎明百姓,行的是君王之道,所以,国不可一日无君。”

    少女眼神柔和,说道:“可是陛下,您可曾真真切切见过,您用一生守护的大好山河,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嘉德帝竟被一个小娘子问的当场愣住。

    然玉桑并未让他陷入尴尬,径直道:“民女斗胆替陛下回答,纵然为一国之君,您也不曾亲眼见过每一寸山河样貌,因为您无需这样去看。”

    “在其位,谋其政。正如职方司负责绘制舆图,屯田司掌屯田之事,陛下身为国君,想要眼见宏图,百姓温饱,无需亲自走过寸寸山河,下到泥泞之中。”

    “君王之责,在于调度指挥,稳定人心局面。”

    “凡事有落处,人有回音,国必将安,民必将兴。只要陛下看到这些,便可知山河尚好!”

    玉桑此话一出,嘉德帝眼神微变,望向她的眼神里,带上了难得的打量。

    座上的赵皇后心头一跳,也在看玉桑。

    一股微妙的氛围在席间传开,稷阳脸色未变,持在手中的酒盏却忽然偏斜,洒湿了衣摆。

    众人有目共睹,方才的献礼,三殿下无疑最为用心,最博嘉德帝欣喜。

    太子非但不在意,反而主动提出要嘉奖功臣。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意会,那么此刻,这娇艳的小娘子等于是尖锐精准的道破玄机——

    君王气度,便是稳坐后方指挥调度,有能人贤才是好事。

    越是能干,越是该好好利用。

    依着嘉德帝的秉性,倘若他对稷旻的能力有疑,亦或是对太子只选尚存犹豫,那他不会早早立下稷旻。

    他立了稷旻,想从其身上瞧见的,是他有没有成为君王的气度。

    而非稍稍得见兄弟才能,第一想到的是自己的地位会不会被未及。

    事实证明,稷旻完全没有让嘉德帝失望。

    而这小丫头,竟像是在借题发挥,有意无意将刚才气氛中的真意挑破,巧妙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将势头往稷旻这头扯。

    嘉德帝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有稷旻当日的提议,也有对玉桑的。

    再看她时,他的目光含了许多深意,终是说了句:“说的不错。”

    席间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赵皇后眼神一亮,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人,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怎会是青楼养大的。

    她生的极好看,却并不让人觉得锋芒毕露。

    反倒是跪在那时,眼神里尽是坚毅。

    她不是不知自己的父亲声名狼藉,可她还是代替亡故的父亲站了出来。

    赵皇后心头一动,悄悄望向稷旻。

    稷旻在看她,嘴角微扬,满眼柔色。

    那不仅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欲望,更是一种赵皇后从未见过的喜悦。

    少女言辞中隐含的袒护,他也听出来了。

    不知为何,此前赵皇后对这个叫做玉桑的江家娘子很是提防。

    唯恐稷旻被情爱冲昏头脑,不管不顾为她破例。

    但这一刻,这种忧虑,在她瞧见稷旻远远地看着她,露出这种神情时,忽然就消失了,而她曾因那少女的出身而生出的防备,也淡了。

    嘉德帝的四字回应,一语双关,既于无形间对刚才献礼的事表了态,也对玉桑作出回应。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嘉德帝对玉桑的态度也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更加宽容温和了:“地上凉,站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