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桑没动。

    江古道觉得自己每一刻都走在刀尖儿上,连忙催促:“陛下让你起来。”

    玉桑还是没动,她望向嘉德帝:“陛下,臣女还有一言。”

    嘉德帝一挥手:“那也站起来说。”

    玉桑面露犹豫。

    嘉德帝笑了:“这是跪上瘾了?你又未曾犯错,不必跪着。”

    玉桑双手握拳:“民女这些话,是为父亲而说,能得陛下应允道出,已感激不尽,不敢再要求。”

    嘉德帝双手交握搭在身前,笑容渐渐深邃:“哦?”

    玉桑轻轻吐气,缓缓开口:“江家之中,无人不知家父违背亲长之意,年少离家,漂泊在外,终了不得回。但这当中,无人知道,他为何坚持如此。”

    “方才民女曾问陛下,可曾有机会亲眼见过您守护的寸寸山河。”

    “此刻,民女斗胆再问。陛下想过去亲眼见识您脚下的山河寸土吗?”

    看似相同的问题,实则动机截然不同。

    一个是有无机会,一个是想或不想。

    嘉德帝又是一愣。

    身为帝王,看似万人之上无限风光,可身上所受无形枷锁,件件磨人。

    玉桑所说的看,是带着这具身躯走出这方寸之地,看遍江山。

    光是想想都是痴人说梦。

    玉桑微微一笑,说道:“君王之下,分士农工商,时人自出生起,综出身家境,心中抱负,肩上责任,乃至利益纠葛,仿佛早早就定下了该走的路。”

    “商户行商,农户种地,工人做工,士族位居三者之上,辅助君王治理天下。”

    “若有人不曾按照他该走的路来,便是离经叛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可总有人,活着不是为了该做什么,而是想做什么。”

    “父亲自小喜欢读书,尤其喜欢战争纪事,民生百态,他和所有心怀抱负的士族子弟一样,想要靠一己之力来做点什么。”

    “如果他有错,或许只是错在没有走世人认为他应该走的那条路。”

    “他走了自己想走的路,且从不怀疑。”

    玉桑眼眶微红,眸中水光轻动。

    “历朝历代,无不是马上得天下,马上护天下,无数热血与忠心换得画界立国,君立臣临,百姓安居,如此盛世,壮阔山河,却无一人能描摹出它真正的样貌,该是多么遗憾的事。”

    “他也设想,有朝一日,哪怕有一人想要观山河全貌,他这一生也是值得。”

    “又或是,这样好的山河,凡见其全貌者,又有谁舍得它被铁骑踏破,受天灾人祸?”

    “陛下,哪怕只是忧心烦扰的一瞬间,你可曾想要看您脚下的山河?”

    少女抑扬顿挫几句话,竟令嘉德帝心中倍感震动。

    他望向那副绣屏,轻叹道:“即便朕想看,怕是也无缘得见。”

    玉桑忽然一笑:“怎么会?”

    嘉德帝望向她:“此话何意?”

    玉桑望向那绣屏:“父亲的一生,又何止这些?陛下何不走近些,亲身观摩?或许,您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嘉德帝倏地笑了,眼神里对女人的惊艳淡了,更像在看一个得心的小辈。

    “你这女娃娃,真是一张巧嘴。好,朕便看看。”

    嘉德帝转身走到那单扇绣屏前站定。

    走得近了,他才赫然发现,以州界划分的神色绣线部分有衔接。

    换言之,这是由十五个板块拼成的一整副。

    嘉德帝微微一愣,伸手去触碰。

    当他的手指抵上京城所在京畿道时,下意识按了按。

    咔。

    板块下陷一瞬,似乎抵到弹片,镶嵌绣屏的深框左侧边弹出一个小木片,木片另一头连接着什么。

    嘉德帝心头一动,伸手捏住那小木片,轻轻一拉。

    霎时间,藏于框内的卷轴滚动,一副与绣屏同样大小的帛画展现在嘉德帝眼前。

    “这……这时……”

    白色丝帛上精细的工笔画,分明是将整个京畿道放大,在绣屏上只显山水陆地的京畿道,在放大的巨幅上,从山高水深到草木鱼虫,全都有标记。

    布图最下方,所有标记的符号都有注解,甚至配以文字,寥寥几句,或道风土人情,或道气候冷暖,一眼可概全貌。

    “妙哉!妙哉!”嘉德帝试着松手,丝帛画卷仿佛被什么拉扯,随着他松手又自己卷了回去。

    他近乎无措的望向玉桑,不敢自己动手,唯恐坏了这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