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一听缺粮,他们就慌了,怕了。

    只要经过饥荒的人,都知道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想跑跑不了,还真有人动了心思,想要跟着高野一起造反,不管怎样,先抢到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前面的几辆马车上,高野顿时来了精神,挣扎着抬起头来,冲着众人高喊道:“粮食不多了,谁抢到是谁的……抢啊……啊!——”

    他忽地惨叫一声,一支利箭穿过人群飞来,正正好射中他的咽喉处。他瞪大了眼,伸手想要拔出利箭,可哪怕李柠收回了踩着他的脚退到一旁,他也只能举着手连箭身都抓不住,发出了咯咯两声粗粝的低吼后,头一垂,重重地摔落回地上,兀自睁着眼,眼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和绝望,似乎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死了。

    命如草芥,逝如尘埃。

    周围一片死寂,连他未出五服的堂弟高长河,此时此刻都不敢替他再说一句话。

    这里有刀有剑的,只有那些官老爷们。

    哪怕他们刚才也曾经冒出过群起而攻之,杀官夺粮的念头,可等亲眼看到高野血溅黄土,瞬间没了性命,都开始害怕起来。

    是啊,他们是可也几十个一百个去群攻那些官兵,可在他们杀死那些官兵之前,必然会有人先被官兵所杀。他们手无寸铁,官兵却全副武装,那些刀箭都不是吃素的,可他们的性命只有一条。

    乌合之众的确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如同滚雪球般聚集起庞大的人群和力量,却也很容易被斩首之后变成一盘散沙,轻而易举地溃败。

    史百户原本发现流囚暴动时,心底还有点隐约的快意,想要嘲讽那位状元郎,早提醒过你小心这些贼寇,粮草不够就不该带着这些人,要么杀了要么放了,都好过白白养着他们分自己的口粮。

    可原本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却在王守仁果断地提弓射箭,一箭射杀高野后,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史百户并不怕这些流民,虽然官兵人数不多,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何况他们身有铠甲,手有刀箭,对上这群被拴着绑着手无寸铁的贼寇还会输的话,那真不如窝在家里别出来丢人的好。

    甚至在他眼里,这些流寇的人头,那都是军功,若不是先前王守仁说他们罪不至死,坚持要把人带去甘州垦荒,那边奇缺人手,他才不会如此好心地用自己的口粮养活这么一群废物。

    看到他们被王守仁一箭之威吓得瑟瑟发抖,史百户着实怀疑,这些人当山贼,能有什么前途。

    若不是遇到了他们,只怕过不了多久,不是饿死了自己,就是被官府派人剿灭,那还真不如跟着王守仁去甘州垦荒呢。

    王守仁拍马行到了人群当中,众人悄无声息地让开一条路由他通行,却又在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毕竟,他们刚才是真的被高野的话煽动,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想要杀官抢粮的。

    “谁跟他以前是一个山寨的,站出来。”王守仁声音清亮,不带一丝感情,“不肯自首的,其他人亦可举告,若有反抗者,以同罪论处。”

    不等高长河开后,候七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大人饶命啊!小人原本只是跟他们一起逃荒,逃到榆林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当山贼,其实我们也就打劫过几个过路商队,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小人绝没有跟他一起犯上作乱的心思,求大人明鉴!小人愿作证举告——他!——高长河才是高野的兄弟,他们是一伙的!”

    他说到最后,伸手指着高长河,恨不得立刻跟他们划清界限,以免连累到自己。

    其他的流囚也跟着纷纷后退,只留下跪在高野尸体身边的高长河一人。

    王守仁望向他,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高长河深吸了口气,看看周围,绝望地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哪怕以前曾经互相帮扶过的“兄弟”乡邻,这会儿也如同面对瘟疫一样躲着他的视线。

    他只能重重地叩拜下去,再抬起头来时,老老实实地答道:“他是我堂兄,我们本是甘州人,因为去年先是遭了兵灾,鞑靼人偷袭我们村子抢了不少人走,后来又遇到旱灾和蝗灾,地里颗粒无收,迫不得已才逃荒出去。我们高家村当初有三百多口人,到现在,也只剩下他和我两人。”

    他的嗓子发干,两眼发红,哽咽着说道:“三哥他是不该冒犯大人,小人只求大人准我替他收尸安葬,之后任打任杀,全凭大人处置。”

    王守仁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他想作乱抢粮食,你呢?”

    高长河拼命摇头,“小人绝无此意!小人还劝过三哥,只是没能劝住他……”

    候七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说道:“大人,十二郎的确劝过高老三,只是高老三不听,怪不得他。”

    史百户嗤笑一声,说道:“劝了不听有什么用,杀官造反,株连九族,懂吗?”

    高长河面如死灰,彻底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柠突然开口说道:“我也可以作证,他并没有随高野作乱。大人,他是甘州人,我们若是去甘州垦荒,少不了要面对关外鞑靼人,若能有本地人帮忙照应,或许能尽早安排防备。”

    王守仁点点头,他对李柠的来历虽然有些好奇,这毕竟是太子殿下“钦点”来安排在他队伍里的流囚,听说还给太子殿下进献过什么聚宝盆。

    他一路上观察着此人,发现他虽然默不作声,却在流囚中暗暗帮助和联络了不少人,他本身就是从京城被发配的流囚,有一定的能力,身强体壮,伶牙俐齿的,隐隐就有不少人以他为首,对他言听计从。

    王守仁很是好奇这人会做到什么地步,结果就遇到另一拨流囚企图煽动□□抢粮食,李柠抢先出手镇压,俨然就是官兵的打手,完全没有一点儿身为流囚的自觉。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安葬了兄弟,然后尽快上路吧!史百户,给此人上枷示众,以后若有图谋作乱者,一律立斩无赦。”

    史百户点点头,命人拿来枷号,等着高长河挖了个坑埋了高野之后,就给他上枷号拖走马车后面跟着走。

    锦衣卫带的枷号本就是给流囚们用的,虽然因为出京时只有十来个流囚,一个个都不是病就是弱的,王守仁觉得给他们上了枷号反而耽误他们的行程,便都让人取下来放在马车上。

    后来随着一路抓人一路判流刑带的犯人越来越多,这枷号不够数也就干脆彻底不用了。直到这会儿有人作乱,哪怕高长河没有参与,但按照他和高野的关系也得判个连坐,故而他毫无怨言地戴上那足足好几十斤重的枷号,哪怕再累再苦,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如此又行了两日,马车上的粮草几乎彻底没了,别说是那些流囚,就连官兵也有些不安起来,王守仁却拿着一只古怪的铜管,差不多有一尺多长,将其中小的一头放在一只眼睛上朝着东边望去。

    没过多久,他便放下铜管,笑眯眯地对史百户说道:“准备安营扎寨,等着跟伦编修会合吧!”

    史百户也是看过今科黄榜的人,自然知道伦编修就是今科榜眼伦文叙,不由大为诧异。

    本来这种替边军将领治丧之事,都是一般的六部主事的差事,皇帝这次特派新科状元出差,本就已经是对威宁伯王越的特殊恩荣,而如今居然还追派来的运粮专员都是今科榜眼,不禁让他怀疑,是不是今科的三甲不值钱,都不留在翰林院里修书,跑来这大西北喝西北风的吗?

    不过他也认出了王守仁手里的东西,那可是去年工部才拿出来配给九边的千里镜,锦衣卫里也分了几个,只是还轮不到他一个百户手里。

    他也有些眼馋,忍不住问道:“王大人手里可是传说中的千里镜?能让卑职见识一下吗?”

    “有何不可?”王守仁将千里镜递给他,还耐心地教他如何使用。

    史百户受宠若惊,用那千里镜顺着王守仁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东边黄尘滚滚,有大队人马朝着他们这边行进,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脑袋奇大的男子,戴着帽子裹着袍子,将自己快裹成了个球状物。

    他虽然不认得伦文叙,却也听说过伦文叙头大如斗,聪慧诡辩之名,心道这状元榜眼碰一起,以前都说文人相轻,可现在看着两位,好似不是那么回事啊!

    史百户刚安排人安营扎寨,让那些流囚帮着搭了几个土灶,伦文叙带着的人马就跟他们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