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最终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可在他的心底,依然有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情壮志。

    李柠作为被赦免的死囚,发配甘州,能跟着王守仁的车队同行,等于保住了他的大半条性命。否则以寻常流放囚犯,在半道上因为伤病和恶劣的环境行程等问题就死了的大有人在。

    王守仁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车队是不是还顺道捎了几个流放犯去甘州,对他来说,只要路上能继续“格物观心”,什么辛苦艰难,都可以完全忽略。

    他从小就习武,后来还曾经一度痴迷练剑,上过山寻过道士,打坐练气仗剑游侠的事都做过,虽然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可身体练得倍棒,不说以一敌十,一个打三五个是一点问题都没。

    带着这些流囚,顶多拖慢行程,完全没有其他影响。

    至于那些胆大包天想拦路打劫的蟊贼,他也没要人性命,就是打败之后,让手下也都绑起来拴在马车后面,跟着流囚一起去甘州。还特地给当地的州县去了封公函,表示你这边的山贼被我剿了,顺便帮你判了流刑,带去甘州了,替你节省人力物力,也不用致谢,给送信的打赏一下就行。

    当地的县令表示十分懵逼,别说民不报官不究,这种案子,他平时藏都藏不过来,恨不得压根当不存在的,省得年终考评时被这些夭寿的拖累了自己的考评分,又得在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再待三年。

    谁知道他都不去主动剿匪的,这过路的钦差大人居然还会替他剿匪判决流放一条龙搞定,搞得他还得写报告说明为何自己辖区内有匪未剿,以致冒犯“天使”遭到惨痛打击,结果还被捎带着流放去甘州,这报告交上去,恐怕不止他得头疼,连上面的州府长官们,都得跟着头疼。

    毕竟,大明奉行的是“天子守国门”,京城距离九边重镇本就不远,鞑靼常年威胁的,不仅仅是边关百姓,稍有不慎便会直抵京城。

    正统年间英宗被俘,哪怕回京后再度登基,也没有迁都南京,而是坚守北京。

    因此从京城一路向西,远不如江南富庶繁华,很多从关外逃回来的难民居无定所,就变成了流民,一旦遇到灾荒,便聚啸山林,成为山贼盗匪。若是风调雨顺,则下山租地当个佃户,吃饱喝足也能混个日子。

    现在,都被一锅端去了甘州。

    大明钦差的队伍,从离京时的五十余人加十多个流囚,一路西行,过宣府、大同、太原、榆林、宁夏……最终抵达甘肃境内时,已经变成了一支近千人的队伍。

    就连负责保护王守仁的锦衣卫百户史文仪都咋舌不已,寻了个空子便劝王守仁:“状元郎虽然文武双全,可咱们带着这人越来越多,粮草只剩下不足三五日的量,这还是沿途补给过的,只怕再抓人下去,不到甘州,咱们的干粮就不够吃的了!”

    毕竟这些盗匪们之所以落草为寇,也是因为吃不上饭没地种或者遭了饥荒,就算把山寨地皮刮干净也搜不出粮食来。还是路上那些军镇里的守将,看在王守仁这位今科状元,皇帝面前的红人份上,才“卖”给了他们一部分粮草,让他们能带着这些人一路走到甘肃。

    可到了甘肃,就真的买不到粮食了。

    三边总制的官邸本设在固原,王越也是为了经略哈密,才亲赴甘州,身处西北第一线,不料病死甘州,连弘治帝都为之叹息,拒绝御史追责的要求,给他一个死后哀荣,以彰其功。

    无论是从宁夏还是从固原到甘州,都有一千多里的距离,按照他们眼下一天三四十里地的速度,还得走近大半个月的时间。

    看看身后那些一个个枯瘦如柴,脏污不堪的“流囚”,史百户也不是不同情他们,可这些粮草本是他们这十名锦衣卫和四十名随侍士兵和马匹的口粮,若是分给别人,那他们自己吃什么?

    更何况,一旦断粮,这上千名流囚生乱,就凭他们这五十个人岂能压得住?

    状元郎或许是出于“善心”或许是为了博取名声,这些史百户都不在乎,可自家的肚皮和性命安危,他还是十分在意的。

    原本护送状元郎出差为威宁伯治丧,是个十分简单的任务,可就因为王状元的“多事”,简直硬生生地将一个丁级任务的难度拔高到了甲级,怎能不让史百户欲哭无泪呢?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粮草很快会到。”

    “呃?”史百户愣了愣,“王大人的意思是……还有人送粮过来?”

    王守仁淡淡地说道:“从宣府那边遇到第一批山贼开始,我就已经上书朝廷,请旨剿匪。”

    史百户:“……”有点同情王状元路过的这些地方的地方官了怎么办?

    王守仁:“太子殿下说正好发现了一些耐旱适合在西北种植的良种,要安排人在西北拓荒屯田,所以他们会带粮草来跟我们会合。”

    看到史百户一脸担忧之色,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我们带着这些流囚走不快,他们应该很快能追上我们。到时候一起在甘州那边垦荒屯田,这些人都能用得上。史百户大可放心。”

    史百户点点头,终于松了口气。

    可那些流囚之中,却有人早就起了心思,看到他去向这支队伍的“头领”请示后,那个叫高野的山贼便悄悄地拉着几个关系好的兄弟凑在一堆说话。

    “这些官兵的粮食也不多了,再走下去,只怕粮食不够,就得吃人了吧?”

    胆小的候七一听就瑟瑟发抖:“不会吧!他们好歹也是官兵,不至于吃人吧?”

    “你以为官兵就不吃人了?”高野不屑地说道:“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那些官兵发起狠来,什么人都吃!以前那些鞑子还把人抓去当两脚羊,粮草不够就拿人下饭。我看他们抓了咱们这么多兄弟,一路上也不见带了多少粮草,怕是就拿咱们当两脚羊呢!”

    “我看不会的。”跟着高野一起被抓的高长河却摇头说道:“他们那个领头的官儿,那些人都管他叫状元郎来着,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绝不会造这等杀孽。”

    候七也跟着连连点头说道:“是啊,状元郎说带让我们去甘州戍边,给我们分田地,只要我们好好干活,就能吃饱肚子……”

    “这种鬼话你也信?”高野翻了个白眼给他,“甘州是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一年到头能下几次雨,连个兔子都养不活,还想吃饱肚子?那边动不动就有鞑子来打草谷,怕是不等我们种出粮食,就得成了别人的刀下鬼。”

    高长河不满地说道:“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就算回去,咱们一没钱二没地,还不一样得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说不定哪天就被官兵给剿了,一样是个死,跟着状元郎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高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差点把他按进了土里,恶狠狠地说道:“你想去给官兵当狗腿子保密?你可看清楚了,现在这儿有几个官兵?咱们有上千人,就算一个打不过,十个一百个还能打不过他们?就算一人吐口吐沫,也能把他给淹死了!”

    “呵,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呢!”旁边传来一人的吃笑声,“你倒是吐口吐沫让我瞧瞧,能不能在地上打个坑啊?”

    高野骇然转头,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人一脚踹到背心,重重地摔趴在地上,然后就有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脸上,按着他的脸在地上摩擦。

    其他几个流囚都跟着跌坐在地上,几乎连滚带爬地后退,生怕牵连到自己。

    高长河却跪在地上哀求道:“这位好汉脚下留情,他也就是嘴上没把门的爱胡说八道,你就放过他这次吧!”

    “放过他?”李柠冷笑一声,说道:“那你说说,他当山贼劫道的时候,有没有杀过人?他想杀官造反,有没有想过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按照大明律,这些流放的犯人若是有人杀官造反,其余人等未举告者,皆以同谋论罪,一律斩无赦。

    高野被他踩得动弹不得,吃了一嘴泥土不说,牙都崩了两颗,吐出口血沫来,兀自嘴硬地叫道:“你个狗配军,别以为老子没看到你去拍那些官兵的马屁,以为举告老子就能让你脱罪了?狗屁!”

    “老子亲眼所见,官兵的粮食连一车都不满了,咱们这么些人,够吃几天的?从这到甘州,当年老子逃荒足足走了半年,快饿死的时候,别说人,就是耗子都能生吃了!”

    他这会儿也顾不得害怕被官兵听到,甚至恨不得喊得越大声,越多人听到,就能跟他站在一起。

    他们有上千流囚,而那些官兵,不过五十来人,就算用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了,到时候抢了官兵的武器和马匹,去哪儿不能占山为王做个快活自在的山大王,何必去甘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人当牛做马。

    果不其然,他这么一喊,周围的流囚也都听到,跟着慌乱了起来。

    他们本就是因为饥荒和逃难才沦为贼寇,被王守仁收服之后,也认命地打算跟着状元郎去甘州垦荒,无论怎么说,哪怕做个流囚,这大半个月来,每日至少有两顿饭吃,甚至比他们当山贼的时候吃的都好,也就没了反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