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歌这个案子,当地官员也是依例判决,“杀三人、重伤两人,当处剐刑。”

    她认罪认得痛快,官员们判得也十分干脆,只要等刑部批文一下,便可秋后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对于解州通判来说,这案子毫无悬念,人证物证俱在,凶手也供认不讳,根本就不曾想过还有翻案的可能。

    可王守仁告诉朱厚照:“其实这不是一个案子。”

    “逼良为娼、女干赢(避免口口谐音字)妇女,按照大明律,亦是死罪。尤其是盐商明知雀歌已赎身从良,还故意诱惑其母卖女,枉顾人伦,其罪在一。”

    “雀歌之母早年卖女为娼,本已断绝母女恩情,后来连雀歌的赎身钱也是揽月出的。她把女儿卖出去十年,等女儿学得一身本事,养大成人,再骗回来卖与他人。其冷血无情,不配为人母。”

    “既无母女之名,以药酒迷女干,逼良为娼之罪,便可定她死罪,当处绞刑。”

    朱厚照知道当年老祖宗生于乱世,见过太多黑暗,因此在制定《大明律》时,十分严苛,不但法度严明,条例繁复,最终的处罚也十分严厉,动则剥皮腰斩,各种残酷的肉刑令人触目惊心。

    他以为有严明的律法和残酷的处罚高悬于上,就可以让人心生畏惧,谨守法纪。

    要是严格按照大明律,贪污五两以上银子的官员都得剥皮实草的话,大明朝廷得少三分之二的官员。

    大明以孝治国,辱骂长辈,轻则杖刑,重则死刑。可事实上官员判案时,都会调查缘由,进行调解,并不至于一上来就给人依律判决。

    有了这样的先例,后面的人断案时自然会循例判案,久而久之,明律当头照,是非随前例,王守仁入职刑部以后,以原本就十分扎实的律法基础,很快就掌握了由上到下的官员们判案规律。

    朱厚照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

    人家包青天是日审人夜审鬼,你这王青天是要连死人都再判刑处死一遍吗?

    王守仁正色说道:“不能因为他们死了,就无视他们之前犯下的错。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死人也不例外。”

    啊这,朱厚照明白人家能成圣的原因了,无他,这就是个狼灭啊!

    连死人都不放过……难怪后来但凡有他指挥的战斗,敌方不光败得快,还败得一塌糊涂,调转枪头成为他的手下的也大有人在。

    “雀歌娘和盐商犯罪在先,雀歌杀人,便是自卫,是除害,虽然手段过激,但一为自救,二为除害,能以弱质之身,成此大事,实为不易。然……”

    王守仁话风一转,说道:“她当众杀人,影响恶劣,也不能不罚。”

    哦,如果她偷摸杀了,是不是连罚都不罚了?朱厚照已经听得麻木,跟着点头就是。

    “那又当如何处罚?”

    王守仁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如今刚满十五,当杖责一百,流三千。”

    杖责一百……这里面学问就大了去。那些负责刑罚的差役,都练得一手好杖法。

    听说有的时候能二十杖下去,看着皮都没破,可里面的血肉筋脉尽毁,熬不过两天便会一命呜呼。

    而有的时候,一百杖打下去,看着鲜血四溅惨不忍睹,回家敷上药三五天便可下地,要不了一旬又可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

    而流三千……就是流放到三千里外的边防卫所充军,男子为炮灰类士兵,女子为军户,耕种屯田,听起来挺好,可被流放的地方不光路程远,气候和地域环境都十分恶劣,加上路途劳碌还没有多少吃的,很多人走不完这流放之路,就会死在半道上。

    像王守仁上次带着李柠等流囚去甘州,若不是他一路照顾,那十几个流囚加上后来他一路“剿获”的贼寇,光是在路上就得折损一半以上。

    更何况,雀歌这样十五六岁的女子,要面临的危险更多。

    “也罢,就先这么办,能让揽月去见她一面吗?”

    朱厚照想想,有揽月的身份在那,锦衣卫的招牌放到全国任何地方都吃香,只要没有被刑部批下秋决,她怎么都能保住雀歌这条命。

    王守仁点点头:“刑部已下文让解州将雀歌押送京城复审,应该三日后便可到京。不过……”

    他叹了口气,说道:“蓝千户已经去解州了,她接下了押送的任务。想必也怕中途再生事端。”

    “一介女子,竟能为非亲非故之人,不惜大好前程,如此侠义之情,着实令人敬佩。”

    说到底,他肯接下这个案子帮忙,也是听小太子说,揽月救回米鲁,化解普安州即将发生的兵祸,还查缴了安化王的死士和铜矿场,这些功劳累计起来,她能在锦衣卫中连升数级,便是留在京城也问题不大。

    可她竟然用这些千金不换的功绩,换取一个死囚的性命。

    而这个死囚,不光与她非亲非故,半年之前,仅仅是她身边的一个婢女,一个卖身青楼,待价而沽的婢女。

    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一个可以买卖的物件,可揽月却不惜为她付出自己的前程,若是小太子不答应,王守仁都怀疑她会不会去冒险劫狱。

    从她跟自己说起这案子时那充满怒火的眼神,就可以看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密谍。

    等翻查了跟她有关的资料后,王守仁更加确定,如果不好生解决这个案子,揽月一定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小姐?!”雀歌看到揽月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时间就去看她身上有没有带刀,身后有没有被人追杀。

    “小姐你怎么来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莫要弄脏了你的衣服……”

    “雀歌,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揽月看到原本被自己养的粉粉嫩嫩娇俏可爱的小丫头,如今蓬头垢面地半趴在大牢的草堆上,脸上脏得都快看不出模样,若不是狱卒给她指了这间牢房,她定然认不出面前这人就是雀歌。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跟那个女人回去,是我不好……没查清楚他们的目的,就让你跟她走……”

    “不不……小姐,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傻……”

    雀歌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着说道:“其实当年我被卖掉的时候,已经懂事了。那时我还求牙婆不要把我卖进楼子里,哪怕卖到个大户人家,我做十几年工,也能赎身……可牙婆说,我娘说了,只卖出价最高的……”

    以雀歌如今的容貌,当初哪怕还是个幼童,也可窥见一二姿色,能出价最高的,除了青楼,还能有什么好地方。

    “是我不好,我还心存幻想,以为她回心转意,真的是带我回家,一家团圆……”

    雀歌哭得稀里哗啦,伸手隔着牢房的栅栏抓住了揽月的裙角,“明明小姐都说过会给我赎身,带我离开解州,可我没相信小姐,却跟那个女人回家……她卖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再卖我一次……”

    “我杀了她,杀了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人来卖我,更不会有人用我来要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