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台,我记得前几日你还说,景轩这个人赤诚。”柳南风没有半分惊讶,让顾新台一愣。

    “是……新台那时无从得知他的真面目。”顾新台迟疑着。

    “难道他成了血楼教主,那以往的种种就都要作罢?”谢景轩心肠软,而且多年放荡不羁的性子并不完全是伪装,柳南风比谁都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他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啊,如此盘旋在师父身边,若起了歹意,师父岂不是有危险?”

    “你去了血楼?”柳南风还是觉得顾新台如今这样担心自己的生死很可笑,他死过一次便是因为他。

    “是,血楼内横尸遍野。”顾新台脑中那个画面依旧清晰。

    “但那些人死之时,景轩在这里为兵部处理文书。”这么多人命,扣到谢景轩头上,他早就被天打雷噼了。

    “但他是血楼之主啊,雪楼之人自然由他授意……”

    第74章 南风再起,出征

    “今日你那个”师父”,不也是雪楼之人?”柳南风不禁打趣了他一句,言下之意便是谢景轩管不了那样多的人,又何来授意一说?

    “师父?你还不对他设防吗?”柳南风忧心忡忡。

    “景轩这许多年,如果真的要害我,怎么会拖到现在?”柳南风还是觉得身体诸多不适,也受了伤,便要将人赶出去。

    “师父,或许他别有目的,谢景轩此人颇会隐藏,你怎么能掉以轻心?”柳新台愤愤不平。

    柳南风还是默不作声,之后看着柳新台愤然离去的身影,眉头微皱,柳新台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为何如此在意谢景轩这件事?

    柳新台走在初春乍暖还寒的夕阳里,残日正红,突然就想起了那日谢景轩故意给香茗要了那样多的脂粉,说是一路上要哄姑娘开心,实则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喂食那些食人花吧。

    脚下不留神便走到了宫里,柳南风命人打点行装,告别家眷,又上了路。此一番路途虽是不远,策马不停也需小半个月,随身两名侍卫护着,柳南风却没有太过着急赶路,一路上翻山越岭,偶遇美景也唤着侍卫牵着马儿一起徒步行走,行程虽是不慢,却也快不到哪去。一路行下来,景色逐渐荒芜,孤山独岭,人声渐微,飞禽走兽倒是多了起来,其中属猿声最大,尖锐而高昂。柳南风勒住马缰,听着那猿声阵阵,也不知从何处熘出一丝惆怅来,轻叹一声。心中阴霾始终是散不开。

    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勒住马缰的手,手腕上的茶色蛇吻印记依旧,仿佛天工造物时遗漏的一点瑕疵。柳南风却越来越觉得,这并非寻常胎记。或许,每个人身上那些经年不退的印记,都是牵扯着前生往事的吧。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原是不信神魔的人,现在却偏信了妖鬼之说,只是这些事确实是发生了,尽管荒诞不经,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再荒诞,也得认。

    若是堂堂正正上门寻仇,就是

    猿声仍在尖叫着,响彻寰宇。柳南风回过神,脸上挂上了笑,招唿着两名侍卫,继续扬鞭策马,赶回军营。

    一路上,他脸上的笑都未放下来过。

    身边人早已习惯他的笑容,并不以为意,人人都知道柳将军脾气好,性情也好,见人三分笑,不论高低贵贱。笑的温文尔雅,叫人一看便觉得亲近。

    却不知他此时驾着马,脑中想的却是离家前他嘱咐精明之人在城中暗访的道士,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消息。那名道人鹤发童颜,想来必有法力,若是能寻来,说不定能将其中蹊跷弄清许多。甚至……出手降了那妖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些仇恨,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一路胡乱想着,又赶了几日,回归军中。

    营中黄沙漫天,马蹄奔腾,战鼓声声大作,将士们正在校场练兵。头上烈日高照,扬起的尘土覆满脸颊,又被汗水冲刷出沟壑,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面目不清。每一个面目不清的人脸上,却有一双男儿铁骨铮铮本色的骄傲眸子。柳南风翻身下马,自他们面前走过,身后兵士都在低声欢迎:将军回来了。柳南风应着,挥手让他们继续操练,脸上却露出真心的笑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眼角处隐约几道细纹,更添一份成熟。

    “就前两日,有小股匈奴兵来犯,被赶了回去。”老将军道:“你如何看?”

    柳南风微微蹙起眉:“看样子,匈奴王廷的内部纷争已经解决了。不知来犯人数多少,可抓到俘虏?”

    “抓到了两名,你去审问吧。”老将军起身走到一旁,又道:“这里有一封信,你也看看。”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信件来。

    柳南风接过,却是一份密件,里面寥寥几句话,说的是自他离京,皇帝早朝时龙威震怒,暗指有人污蔑朝廷将领,虽未指名道姓,却说了一句男儿们血战沙场,朝堂之中却有人置他于死地,其心叵测,国家蠹虫也!

    柳南风放下信笺,取了火捻子,烧在铜盆里,一声不吭。

    老将军看着那火苗将信笺化成一堆灰,叹道:“克扣军饷之事,我原意让你压下,你却偏要提。现在惹火烧身,那张郎将身后是相国支撑……”

    “父亲怕了?”柳南风抬起脸,反问。

    “为父老矣,不知何时就会离世,你尚年轻,平白身边多出几条豺狼,我怎么能安心去?”

    “无事。”柳南风说,语调淡淡的,“皇上现在还需要柳家将领为他血战沙场,匈奴未平,柳家尚能苟安。”

    “若皇帝要你为他平乱匈奴呢?”老将军反问。

    “身为臣子,自然是为君效命。”柳南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屑道:“这便是柳家子孙的命,来日若得机缘,与匈奴同归于尽,也省得皇帝不放心。待那日,四海内外皆臣服在天子脚下,手握兵权的柳家也功成身退,将军战死沙场,只留幼子,皇上会好生相待的。”

    柳老将军闻言怔怔站在原地,似是屏住了唿吸,只望着自己儿子,那张年青的脸上是云淡风轻的,蕴着一种宠辱不惊。心里宽慰了一些,又觉酸楚。

    亦无话可说。只是不知纯纯稚子从何时开始,变成了现今男儿。

    似乎是从进宫伴读开始,与那时的落势皇子,此时的九之尊朝夕相处,逐渐将世事看透。

    可当年,也是他柳南风凭着热血方刚的意气,强行将整个家族荣辱卷进了皇位之争里的!是他不柳祖训,不柳身家性命,为落势的皇子争权势,甚至瞒过父亲耳目,最终事发,险些害的柳家灭门之祸。若不是柳家原就树大根深,这样的劫难,早已被满门抄斩了。

    柳老将军想起往事,忍不住唏嘘。那时他是弱冠少年,便狠心做了这事,将柳家上下上百口扯进去,立志要扶持伴读的皇子做皇帝。问他缘由,他只说,这会是个好皇帝。

    就这么一句话,险些毁了柳家三代名将的忠良名声。

    他要让那四皇子做皇帝。那皇帝却手段狠辣,登基一年后点火将前太子、亲兄弟活活烧死的皇帝!

    柳老将军看着儿子,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当年你执意扶持他,可曾想过今日?”

    柳南风没料到父亲会这样问,愣了一下,很快回神道:“当然。”

    “那……为何?”

    柳南风不答,只看着那案上铺开的军事图,看了很久,才垂下眼,低声道:“我是将军之子,自小精读兵书,注定要上阵杀敌。别的皇子或许都会是好皇帝……但只有四皇子让我觉得……我可以成为名扬天下,治国安邦的将军。”略顿,补了一句:“皇子中,只有他能成全我。”而其余皇子,则只想坐拥眼前这天下,没有那份野心勃勃。

    柳老将军听懂了。是的,哪一个将军不想千古扬名?哪一个帝王,不想横扫天下?他们不过是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