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年未及弱冠的柳南风,愿意为他舍命。所以现今的帝王,愿意成全他的理想。这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纵使知道一旦理想化为现实,等待他们的,将是史上司空见惯的那些下场。也义无反柳。

    老将军坐回椅上,重新看着那份地图,终是说了一句:“只盼你心愿达成,将来在沙场上与匈奴同归于尽,尚能保家族安宁。”

    “父亲放心,”柳南风微微笑了笑:“匈奴扫定,孩儿当死。”

    一字一句,字字千斤。

    俨然已将这天下领土谋划于胸,只等时机一到,风生水起!

    士兵也惯了,见他来了自觉地让开点位置,等柳南风坐下,一圈人照旧低了头吃喝不休。吃喝完,劳累了一天的士兵门各自回营休憩,轮值的则提着长枪站回岗上,换下先前的兄弟去休息。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里默契的进行着。军营的生活向来如此,没有什么乐趣,没有什么悠闲,时时刻刻都绷紧脑中那根警惕的弦,随时提起兵器迎敌。

    虽是三年无战事,统帅却治军严苛,队伍从未有一丝散乱过。那些聚众吃酒,群聚赌博之事,更没有一桩。有人暗地里传言,道这支队伍另有一名,名曰:柳家军。

    也非谵妄。军中统帅乃柳老将军,其余将领除柳南风外,更有大数乃柳家门客。只是柳家三代名将,树大根深,无人敢多言。朝中有人揣测,皇帝是柳家扶持上位,只怕柳家会越做越大,将来成朝中大患。这样的风言风语,从没有断过一天。柳家人只好更兢兢业业,操持军务不敢懈怠。柳南风曾笑言,只怕越是如履薄冰,这冰就裂的越快些。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决计不是玩笑。柳家现在两位将军都知道,脚下这冰迟早会碎裂。他们也都想过,这一天就是匈奴平定之日。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柳南风心中早已有了决断——用这无双年华,换柳家往后数十年的平安喜乐。

    所以,柳南风长子,自幼只读诗书,不教武艺。

    柳南风有时想到自己儿子,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为自己子孙铺路也只可铺几十年的路,往后再怎么走,他管不上,也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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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柳南风又去了沙场征战,此次是匈奴,顾新台在宫里得知这样的消息,无话可说。

    战事频繁于武将来说其实是好事,琉金方平,匈奴又起,但正因如此大龚才尚武重将。之时他气柳南风分明可以不靠抛头颅洒热血来安身立命,如今的这个皇帝也不是个能下决心一统天下的人,战争无尽,他就一直要冒着战死沙场的危险。

    “殿下总这般不上朝,圣上不会怪罪吗?”香茗一直担心他封了王还整日无所事事。

    “无妨,我那父皇最见不得皇子盯着他,我何苦去折他的寿。”顾新台满脸的不在意。

    “王爷不要乱说。”香茗吃惊,在这天子皇宫说话做事谁敢这样影射圣上?

    “师父此次出征预计不出半月便会归来吧。”这半月里,顾新台收敛锋芒才是上计。

    “是啊,匈奴本就离京都近些,此次又是去增援柳北穆将军,估计十日里便有消息了。”

    “我出宫一趟,姐姐莫忘了太医来时打发了他。”顾新台一熘烟就出了宫门。

    如今他出宫也需谨慎些,在路上是一刻不能停的,谢景轩以前说现在他也成了京都姑娘肖想的对象,他还不太信。但自从被几个姑娘羞羞答答的指着看,他便有些相信了。香茗也老是提醒他,是时候该成婚立府,因此他才愈加厌烦这些世家权贵对他的倾向和试探。

    “你家三公子可在?”顾新台自从那日在谢府小住过一晚后便成了他们的座上宾,不用通禀,便有人引着进来。

    到了谢景轩自己的别院,看见小厮都排成一排,垂手侍立在门外,见他来了也不敢动,顾新台疑惑,上前问话。

    “王爷请回吧,我家公子今日不便见客。”小厮说完,一众人干脆背过身去,继续站着,顾新台更加疑惑。

    “不便?他怎么了?”还没人回答之际,便听见屋内人痛苦的一声嚎叫。

    “谢景轩?”顾新台一个箭步就冲过去,但没想到下一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谢景轩是这个样子。

    满地都是血污,红色黑色撒成一片,谢景轩竟然连头发都未束,他以往最在意自己的相貌,连一缕碎发未遮都觉得不妥,如今就那样趴在榻上半裹着棉被。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谢景轩时而神志不清,时而恍惚的大笑着,顾新台在门口愣了须臾他才发现。

    “你……怎么了?”不是血楼之主吗?都能屠进天下人了,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顾新台,我怎样与你无关,出去……”谢景轩疼痛难忍之际又吐出一口黑血来。

    “你怎么不找郎中?”顾新台看着他浑身都是紫青的淤血,简直不忍直视。

    “啊—额,顾新台,你出去,我快受不了了,你走,快走啊。”谢景轩好似在坚忍着,死命咬住一缕头发,双目也开始赤红。

    “你受不了什么?你为何不让人来救你?”顾新台不免焦虑,这情状简直太可怖。

    “啊—”谢景轩整个人扑上来之时,顾新台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开。谢景轩上来便将头埋入他的脖颈,在一侧咬着,终于伤口够深,血液源源不断的渗出来,他真的在喝血,顾新台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吃饱喝足似的晕在怀里?

    “谢景轩?谢景轩?”难道人和鬼之间就差一碗血?

    顾新台看着满屋的狼藉,想起外面站成一排的家丁便知道了谢景轩不愿让人知道他这样的状态,因而将人放在床上,自己在一旁安静的将沾上血的东西都擦拭干净。

    谢景轩几乎睡到天晚,顾新台就坐在榻前的小几旁,静静待到天晚。起先,他惊奇一旁书架上保存完好的几百册书,满屋里所有的角落几乎都被谢景轩糟蹋成一片狼藉,但唯有书架,甚至未沾上几滴血。

    鲜少有人将书这样排列,即使是师父对哪本书喜爱,也不过是将他们单挑出来放在一角,剩下的便分门别类的摆在一处。因而老庄与孔丘在师父的书架上年复年年的不会碰面。

    但谢景轩这一架,看起来杂乱无章,实则是仅仅按照书的大小如此简单的一字排开,无论史家,兵家,儒释道皆是一般待遇。顾新台看着苦笑不得,本想着或许这人从未看过这些书不然连门类都懒得分,找起来岂不是麻烦了去了。

    但又觉得好歹是当朝状元,不至于如此,翻过一本庄子,果然,红笔朱注的详细。再看论语,也是如此,而且拿在手里便觉得这样厚实的质感,是时常翻阅之由。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顾新台摸了摸脖颈走神,那日宫里林荫小径,师父头一次问他时,他一定是答得不好。因而回神想看看谢景轩的朱红墨水写了些什么出来。但结果便让他扑哧一声笑出来。

    “子啊,缘何只写到平天下而止?倒让学生如今不知以后如何。”

    朱红鲜艳,许是近日刚添上去的,顾新台含笑看着这句自大狂妄之语,子自然是未做到平天下,但这世上哪有能做到之人,治国之人也只在少数,遑论平天下。但在一瞬间,他便敛起了笑容,那日,好像血楼内说的便是平天下这桩事。但……自己才是那天下共主的命格,他当日竟忽略了此事,为何苦心孤诣的将自己弄过去,又在最后一刻救自己出来?

    “新台?”谢景轩悠悠转醒之时,看见顾新台坐在自己榻前看书,恍如隔世。他活了太久,平常人不过几十年的寿命里还时常忘记这样的人,那样的事,但他这五百年里遇见这样多的人事,却都难以将什么忘掉,也许自己是渴望活下去的,舍不得将这些东西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