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扭头看向少年,表情有些费解。

    “不过我不明白,你明知晓我有办法可以尽可能地将你面上的疤痕给除干净——不说恢复得和过去别无二致,至少还要留个人样吧,你何必如此呢?”

    何必留下个这么明显的伤疤。

    “反正这穷乡僻壤的,可没有人认得你这个四皇子。”

    谢临——顾安绍却扬唇笑了起来。他放下了手中包好的药草,随手又将纸包上拿来封存的、多余的草绳编成栩栩如生的形象。

    兴许是少年的笑容过于灿烂了,常奕瞧得有些心悸,不由得怔了怔。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他轻声吟道,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熠熠生辉。

    “…在下舍不得啊。”

    常奕费解地皱起眉头来。

    不就将那大片烧伤的疤痕抹去吗?

    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真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常奕叹了口气,不远处木门又是吱嘎一声响,又来了位新的病人。

    他即刻回过神来,专心致志地诊病去了。

    ·

    其实与那年有关的记忆,于顾安绍而言,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少年在火海中,轻声唤他“绍绍”、质问他为什么要拿走玉玺的模样。

    想起那场“意外的”走水,顾安绍总是忍不住想笑。

    那次真是他疏忽了。他回府邸本是为了拿回玉玺——前些日子他将玉玺藏回了未建成的府邸,哪曾想才踏入府中不久,就瞧见了摄政王的旧部。

    他像是已经埋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发现自己的踪迹时还朝自己笑,那笑容癫狂的很,好像还说了什么,但顾安绍不记得了。

    他一向不会记得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他只是觉着有趣,又十分不解。

    摄政王都死了,这些所谓的旧部为什么又要出来垂死挣扎、去给摄政王陪葬呢?

    顾安绍无法理解为何这些人可以做到对一人自始至终地、如此的忠诚。

    他的母妃湘贵妃自打幼时便开始教他,教他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教他不要信任任何人,教他父皇那个位置只要他愿意争,也能是他的。

    ——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顾安绍起初对那个位置并没有什么念想。

    只是母妃常说,他要斗得过大皇兄,要斗得过太子,方才能成为这泱泱南燕最至高无上的帝皇。

    虽然他并不想成为帝皇。

    但如若母妃想,他便试试看好了。

    于是人生的前七年,自打他懂事起,都在为了母妃所说的那个未来忙碌。

    皇宫里的日子本就枯燥又乏味,那些夫子太傅讲的他也都在书上看过了,都是些很好理解的东西,他不懂为何这些太傅要把简单的事物讲得如此繁杂。

    前些日子,他发现有宫女在拿干草编织各种各样的小生物。他有样学样,很快就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

    竟然如此轻易。

    他失望地垂下眼。

    可顾宜雅似乎喜欢得紧,说着要给他再寻些干草来,让他也给自己做一个。

    顾安绍随口便答应了。

    ——也就这些小孩喜欢这种东西。

    啧。

    无聊。

    好无聊。

    就没有哪怕是一点,能让他打起兴致来的东西吗?

    那个还不及他高的小孩便是这时候落入了他的视野。

    ……有点吵。

    他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在御花园外吵吵闹闹的小孩,登登登地跑到了他的跟前。一双极亮极美的蓝瞳里像是盛了万千星辰,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个他传闻中足不出户的、痴傻的三皇兄。

    痴傻儿。

    好像有点意思。

    顾安绍垂眸看他。

    小孩眨巴眼睛,却没从那只草蚱蜢身上移开过目光:“哥哥,好看!”

    哦,他喜欢这个。

    顾安绍低头看看石桌上的草蚱蜢,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不是哥哥,那是什么?”

    小孩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十分认真地反问他。

    “妹妹吗?”

    顾安绍瞧着他的模样,嘴上回答的很是无奈,心中却有些难言的悸动。

    如此美好。

    如此……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顾安绍此生第一次觉得,他的人生中、竟然有那么一段时间可以被一束如此耀眼的光照亮。

    他……

    何其有幸。

    那日将少年推出火海后,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只是全然迷蒙前,他好像看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顾安绍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醒来。

    由于重度烧伤,他的视线都是模糊不清的,嗓音也说不出话,浑身上下都是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