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也不着急,这下慢悠悠跟在宁儿后头,他摔了,她便停下等他爬起来,再接着走。头几次宁儿还怯生生回头看看她,后来发现许棠不管他摔成什么姿势,永远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等他爬起来,没有一点担忧和责备的意思。这样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他,摔得几回宁儿也不回头了,自顾自爬起来揉揉,迈着小短腿接着往前去便是。

    平日里一刻钟的路,今日愣是走出了两倍的时长。李桂红听见外头敲门,低头被一个摔得鼻青脸肿的小豆丁吓了一跳。

    她赶紧蹲下查看:“哟!宁儿这是怎么了?你小棠姨抱着你摔沟里了?疼不疼?”

    宁儿忍着摇摇头,意思是不怎么疼。

    李桂红再一抬头,许棠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哪里像摔过的样子。

    许棠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可别看我,我们宁儿厉害着呢,这么远的路全是自己走过来的。男子汉嘛,摔几跤又不碍事,是吧宁儿!”

    宁儿心中那还不足以称作男子气概的东西,此刻被他小棠姨一吹捧,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扬起了猎猎的自豪旗帜,让他不自觉挺起来胸膛,虽然扯得摔出的乌青有点痛。

    对!他宁儿就是男子汉!不怕苦不怕摔的男子汉!

    李桂红看着这孩子眼里莫名熠熠闪动的光芒,还是觉得许棠带孩子有点不靠谱,转身打发了她去:“云锦妹子一个人在家可忙不过来,宁儿我看着了,你赶紧回家去,那么多人的饭要做呢!人手不够再来叫我便是!”

    “哎!”许棠和宁儿挥挥手,“姨姨晚上来接你啊!”便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家去了。

    第20章 (修)

    许棠回了亭阳山庄,刚推开大门,面前便哗啦啦落下一堆瓦片,在她眼前砸得稀碎。

    她闻声抬头,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先前卧房上头的瓦便揭了个干净,只留下光秃秃的瓦楞子在顶上支着。

    许棠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瓦砾灰浆绕到后院灶火旁,何云锦这会儿正在添柴,准备着烧辣了锅炒鸭子。

    “宁儿送过去了,自己走的,这会儿应该和小宝玩上了,桂红姐看着呢,咱们晚上再去接他。”

    “好,我听你说桂红姐也是个热心肠的,我放心。”何云锦捅了捅灶膛中堆叠的柴火,“那宁儿他自己走的,可摔了?”

    “摔,怎么不摔,走两步摔一下,但是没哭一声。你别说,这么点大孩子,还真懂事。”

    何云锦听得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宁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没有说不心疼的。从前她们娘俩受着苦,宁儿又总病恹恹的样子,她总不忍心放手。心疼归心疼,可路总要往下走,她心里清楚,这下有个不惯孩子的许棠,是好事。

    她从灶下起身,故作轻松的样子:“从前是我太惯着他了,往后咱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那小子日子可不好过了。”

    何云锦这番话,算是给许棠放宽了心,她也丢下隐隐揣了一路的包袱,争着挤着要给何云锦打下手。

    大肚的铁锅在猛火下烧出了隐隐的红色,足足的清油下锅,不过片刻就沿着锅边起了滚滚的白烟。一旁备着一整碗剁椒的辣酱扑簌下锅,在油爆中泛起呛人的辛香,溅出滚烫热辣的红。待油面归于平静,陈皮桂叶八角花椒葱头等香料悉数下锅炸至干透,只余一锅存了余香干净清亮的底油。

    带着十足刺激性香味的油烟自下而上,屋顶上翻瓦的工人被香了大跟头。

    “主家,您这火候可够猛的!就闻这味儿可带劲!晌午的饭可要管够!”

    何云锦心情愉悦,扬着锅铲语气轻快:“管够!”

    方才烧热水的灶眼上了蒸笼,许棠卖力淘洗的粳米足足蒸了三层,保准管够。

    三只肥鸭子大刀宰成小块,在热水里洗去血沫,米酒胡椒葱姜水腌制去腥。肥鸭油先下了锅,泛起诱人的滋滋声,等鸭油炸干炸透变成油渣,再把腌制好的鸭子肉连着酱料一齐倒进油锅。

    “嗤啦——”

    油脂遇水遇热,滚起骇人的翻腾热闹之势,锅铲搅动,竟带起了锅边撩动的明火!鸭子肉在锅内受热煸香,面上火苗伴着锅铲游走锁住内里入了味的鲜嫩汁水,翻炒数个回合,满院都飘着肉质微微的焦香。

    火候差不多了,何云锦一瓢冷水下锅落盖,方才的热闹之势霎时间偃旗息鼓,只留文火微微以柔克刚,静待满锅食材软烂,炖出馥郁的浓汤。

    鲜笋难剥,山药黏手,许棠守在井边手忙脚乱,听见身后何云锦的脚步声,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五指张合,在何云锦面前拉出了长长的粘丝,再看那泛红的指甲盖,一地狗啃似的笋壳便是她的杰作。

    何云锦好气又好笑,看着许棠手下了足足瘦了一圈的山药,和她死乞白赖扣了半天依旧剌手粗壮的鲜笋,无奈道:“这可真是,该瘦的没瘦,不该瘦的都快细成筷子了!”

    许棠不好意思耸了耸鼻子:“经验不足,经验不足。”

    何云锦接过刀子:“山药质滑,有的人皮肤沾了会红痒,最好在削皮的时候垫张布,干净也不容易伤到手。”

    她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仅剩的山药,又拿起胖乎乎的鲜笋,立着用刀刨开一条线递给许棠。

    “从此处下手去剥,才不会折了你那水葱般的指甲。”

    果然生活的智慧都是从经验中得来的,许棠受益匪浅学以致用,趁着何云锦切山药的功夫,摇身一变就是一个无情的剥笋机器,一篓子鲜笋个个当中破开,成了光溜溜待宰的嫩笋芯。

    山药和鲜笋改刀切斜块泡在水中备用,身后大锅里厚重的木质锅盖已经压不住那股窜鼻的香气了。

    许棠凑到锅边,忍不住往前探下身去查看,何云锦用力掀开锅盖,扑面而来馥郁热辣的香气竟逼得许棠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房顶上劳作的工匠也悄悄回头望了望这口热气氤氲的大锅,就快要压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方才辣椒里析出的红油此刻随着咕嘟的小火浮浮沉沉飘在面上,而下煸香的鸭子肉在文火慢炖下,已经熬出了近乎奶白色的汤汁,筷子一戳,附骨之处的肉将脱未脱,此时投入山药和鲜笋再煮,火候便拿捏得是正正好!

    外间大门又响起了敲门之声,许棠擦了手连忙去开门,外头有一架装满了瓦片的板车,还有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的背篓里也装着满满当当的瓦。

    “主家,我们是……”院里忽的刮起一阵风,门口三个小伙子不约而同吞了下口水,“我们是……好香啊……”

    里头屋顶上干活的几个哄堂大笑:“你们几个臭汗一身,我咋没闻见香!”

    带头的小伙子臊红了脸,低着头声如蚊蚋:“主家,我们是来送瓦的,不是我们香,是我闻见饭香了……”

    许棠把门完全推开好让板车进来,热情招呼到:“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等等就快开饭了!”

    今日微风积云,天气正好,堂屋里那张容十人可坐的八仙桌也一早搬到了后院的平整处,围上了从各家借来凑数的凳子和碗筷。

    大锅内加了鲜笋和山药闷煮已有一些时辰,入筷试探,已是软烂入心。何云锦让许棠拿了脸盆大的粗陶碗来,扎扎实实盛了冒尖两碗,上头还洒了细碎的芫荽,放到桌上晾着,把锅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