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妪坐在班车上,回头望了望自己宝贝儿子宽阔健壮的肩背,不知不觉眼睛又笑得眯起来。

    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她一个寡妇把儿子养得这样好,又送他去学了门顶好的手艺,现下成家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她能不松一口气嘛。

    听说那小姑娘模样好脾性好,收留了一对孤儿寡母,还和滇南城里的大户人家有点关系,很是不错呢,只是不知道还有何家眷。既然那姑娘住在从前周大爷的宅子里,那周大爷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人呵,一朝脱了穷苦皮成了滇南城大官的亲戚……

    陈老妪在板车上颠得摇头晃脑,思绪飘得有些远,她想起自己表哥媳妇家的侄子好像是在滇南城里做活计,那就托人去问问好了,既然康儿有心思,她为娘的多替他考虑考虑也没错……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板车吱呀的轱辘声或轻或重,被掩在了燥起的蝉鸣中。

    陈康走后,许棠在堂屋摆开场子,仔细安置了那些制茶装茶的器具。

    这段时日天干少雨,后头茶园许棠得空就去浇些水,那拦腰斩断的茶树新叶发得艰难,好说歹说有了一片略显葱茏的绿色。

    这日天还光还半暗着,许棠为了躲白日的暑气,一大早便挎着陈康编的竹篓下到地里去采茶了。

    清明前的茶芽紧实,形似雀舌,只取一芽烹制入茶,滋味便足以让人唇齿留香。入了夏芽细叶展,此时则需得取一芽一叶入茶才合时令。

    许棠在后头茶园埋头采茶,仔细着一芽一叶的成色,薄薄的敞口系口布袋丢在茶树阴凉处,一拢又一拢收着从许棠慢慢当当的竹篓中倾倒出的茶叶。

    金珠照它不将就的驴脾气从后院出来如厕,发现了茶园里劳作的许棠,欢快地打着鼻响向她奔来,后头不近不远还跟了一个黑乎乎的团子,原来是跑两步就要被泥块绊个狗啃泥的元宝。一狗一驴在她附近打着转,金珠甩着尾巴眯着眼,元宝则被她手上采茶扯动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口里呜呜低吠,似有大敌来袭般炸了毛。

    暑气逐渐从干裂的土地中蒸腾而起,许棠将大半篓茶叶倒入口袋中,这会子没了枝叶的窸窣声,元宝正围着她打转啃她的脚后跟。

    她提了袋子收了口,扔到金珠背上,又抄手捞起地上的元宝,抱在怀里狠狠□□了一把,狗崽子蓬松而柔软的触感,将许棠晨起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元宝也爱和她亲近,蹬着小腿在她怀里费力蹬着,毛茸茸的狗头在许棠颈窝蹭来蹭去好不安生。

    许棠抱着小狗从后院推门而进,遇上晨起喂鸡鸭的何云锦。

    “小棠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昨个你说要把灶上的大锅给你留着,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啊。”

    许棠拿起金珠背上驮的袋子,敞开口给何云锦看。

    “这锅啊,留给我炒茶杀青用的。”

    第32章

    晨起摘取的芽叶尚还生嫩,许棠取了圆扁的宽幅笸箩高高架起,放到了到一地活物够不到的地方,将鲜叶铺展开来,用这焦灼的暑气先蒸发掉一部分水分使其凋萎,避免炒制杀青时脆嫩易折败了成色。

    鲜叶杀青讲究一个先高后低,灶膛里干裂的柴火痛快地燃着,蒸发掉大国中最后一丝水汽,许棠隔着空气试了试温度,扬言叫外间的何云锦帮忙。

    “云锦姐,快,把我晒的茶叶拿来一下!”

    何云锦方才就好奇在一旁瞧着,见她唤得着急,三步并作两步给她端来了晒着的笸箩。

    许棠接过,一股脑全倒进了干热的锅里。

    “云锦姐你帮我守着一下火,我说撤的时候就撤点柴火啊!”

    许棠这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手忙脚乱徒手去翻动锅中的绿叶。在高温杀青的条件下,叶子接触锅底的时间不宜太长,否则高温条件下激发的水蒸汽和青叶气不能及时散发,导致叶色变黄香气低闷,所以必须用抛炒的方式使其轮番均匀受热。

    书本上的知识只讲了步骤可没说技巧,许棠翻动不熟练,一会儿将茶叶抛到锅外了,一个没留神又用指尖挨到了滚烫的锅底,疼得吱哇乱叫。

    “嘶——啊啊啊!云锦姐快撤火!”许棠眼尖着瞧见绿叶边缘快要有焦黄的趋势,连忙让何云锦扯了锅中柴火降温。

    杀青这一阶段炒制时间不依过长,茶叶只剩三四成水分变成沉闷的深青色时便可出锅进行揉捻。

    许棠尖着刺痛的手指将炒制好的茶叶放到陈康特制的桌面上。

    此小桌两肘宽有余,当中微微下凹,炒制过后的茶叶置于当中便于受力揉搓,使其滚动并形成卷曲状,揉压后会有部分汁液被挤出而粘附于表面,如此在冲泡时便可很容易地溶解于茶汤之中,使茶香更浓。不同品种的茶叶制法不同,连揉搓时间也有讲究。揉捻时,要用单手或双手将茶叶握在手心,在揉捻器具上向前方推揉,使茶团在手心翻转,成形均匀不结块。

    许棠学艺不精,净了手仔细着受伤的指尖用手掌用力反复揉捻,估摸着成色差不多便停了。

    反正是第一回 ,成不成的她也不过于强求。

    现下这简易版的制茶工序就只剩最后一道烘干了。

    干净无水的大锅底架上了耐热木材做的架子,许棠将方才揉捻好的茶叶细细铺开于笸箩之上,灶膛里这下换了前些日子她懒腰裁断的茶树细枝,堂堂的热火烘得人面红汗流,她卖力拉着风箱,源源不断干燥的热风吹过茶叶之上,在她胳膊累得将断未断之时,笸箩里的卷曲的茶叶总算干干脆脆定了形状,这灶房里也萦上了满室的清香。

    何云锦在外间做着针线活,闻见这莫名的清香而来,一进门就看到许棠哆哆嗦嗦提着水壶要倒水。

    她赶紧抢过:“小棠你这手怎么哆嗦了?”

    许棠咧开嘴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喏,拉风箱拉的,还好你来了,不然这一壶水我抖了大半都倒不进这杯子里。”

    这是前些日子王府里来人的时候买的那套顶贵的茶具,茶碗底下放了小小一撮微微卷曲的茶叶,大概就是许棠埋头一上午在厨房里鼓捣出来的东西,何云锦凑近一闻,没错,这清香便是从此处来的。

    壶里装的是滚烫的热水,何云锦提在手里犹豫着:“小棠,这水就这么倒进去?”

    “嗯,就和平时咱们泡花饮一般,倒进去就是了。”

    何云锦闻言照做,滚烫的热水沏下,方才卷曲团簇的芽叶瞬间舒展开来,在热水中打着旋浸出鲜亮的汤色,随着氤氲热气而上的,便是比方才更加沁人心脾的清冽香气……

    何云锦一时愣住:“小棠,这还是寻常的茶叶么?我记得从前可不曾见过这般的奇香……”

    许棠尖着手指端起河砂茶杯,在鼻子底下细细嗅过香气,递给何云锦:“光闻着香还不够,你尝尝。”

    何云锦放下茶壶,紧着杯口微微呷一口茶,不同于往日各色的干花鲜花入饮,这清香嫩蕊绿芽,入口微苦,却挡不住而后翻涌上的幽长清透的甜,这一番滋味醇厚甘鲜,很是不同。

    “怎么样?”许棠在一旁等待她的反应,“和外头的花饮比如何?”

    “嗯……”何云锦细细咂摸,“香,是不同于花的清香,带有微苦的清香,初入口有点苦,但却不知怎的越品越有味道……”

    许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这才放下心来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她往常虽不爱喝茶,但这味道大差不差,就证明她的工艺起码是没有大毛病的,往后再要成色香气,多费心心思精益求精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