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下欢天喜地放了茶杯,将剩余烘干的茶叶收好,早起辛辛苦苦好几篓鲜叶,到最后只得了这么一小包。

    何云锦有些不解:“小棠你费这么大劲,将这茶叶炒制了,是留着自己喝的么?”

    许棠在橱柜上选了一个空罐子,将茶叶放好密封防潮,这才转过身来给何云锦细说自己的计划。

    她伸手遥遥一指,目光穿过厨房上方小小的窗格:“就那座山,翻过去便是过了镇子南下的那处官道,我都打听过了,官道取近又开辟得宽敞,这截绕着山势而行,一路下来并无水源,最近的人烟也就是翻过山到咱们这座小村子。小全还在时我与他打听这一路风土人情,他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那望山跑死马的官道,若是在咱们镇子上错过了补充水源的机会,山里林深瘴气重生水不敢喝,便要干着绕出这丛山间蜿蜒的路,渴得连嘴皮子都要烧焦。”

    何云锦想起后院那两个箍得妥帖的薄木桶,心中有了猜想:“所以小棠你是要去卖茶水?”

    许棠重重点头:“没错!我带着金珠背着桶,取水烧开泡了茶,就在那官道旁蹲着,白水两文钱随便喝,茶水嘛……”许棠皱眉想了想,既然此世饮茶少见,物以稀为贵,她便要从一开始就做好非寻常之物的定位,“十文钱随便喝!”

    “十文钱!?”何云锦有些惊讶,“这会不会太贵了,就连正经说书馆里头的茶位费也没这么贵啊,小棠,咱们这样取价会有人来么?”

    许棠则不以为意:“这制茶手法云锦姐你也瞧见了,不是个省事的工序,而且独我一家,我取这个价钱不算贵。买卖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套的就是愿意出钱的那部分人,官道上走的平民百姓喝白水也成,总会钓到一两个好奇心重的达官贵人,来一笔咱们赚一笔就是了,眼见着天干山里也捡不到菌,我出去碰碰运气也比在家白吃白喝好。”

    许棠这一番言之凿凿条理清晰,倒真的把何云锦给说服了,两人凑到一块儿在后院井边汲了水涮洗两个用来装茶水的圆口大桶,何云锦将那烧水的铁皮深锅刷地锃光瓦亮。

    “小棠啊,那你打算何时去,我好准备下带着宁儿和你一同去。”

    许棠擦一把头上的汗:“我明日就去,你手上不还有绣房的活嘛,宁儿走路虽说利索了,可翻山越岭也吃不消,明儿个我就带金珠,先进山寻到桂红姐说的那处山泉眼,探探路,你们要想来,也要等我把形势摸清了,不急!”

    一旁驴棚里打盹的金珠听到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响亮的鼻息。

    归鸟绕屋檐,日落烟霞天,天上的星宿起起落落转圜过一圈,这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许棠理好包袱,里头有除了能泡两桶水的茶叶,还有两副落笔不太工整的招牌,一曰“白水两文管饱”,一曰“茶水十文尽兴”,金珠昨夜吃饱喝饱,一早便驮上了两个与它圆滚滚的肚腹不相上下的带盖大桶。许棠拿了一手平整地势的小锄头,一手提着汲水烧水的大锅,丁零当啷一人一驴便沿着密林中的小道翻山而去了。

    此行乃是首站,不仅要寻官道,还要寻水源,不然次次从家中井里沥水,还没走到半路便要洒去大半,岂不是白费。许棠捡了树枝仔细探寻着土壤湿度变化,忽而抬头瞥见天边火烧似的朝霞。

    这天,不知道还要干多久。

    金珠在前头埋蹄苦行,忽的顿住了脚步,着急地哼唧出声,许棠赶紧前去查看。

    他们一行已经快要一个时辰了,已经绕到了山的背面,她低头发现金珠的后蹄莫名其妙陷在了泥里。金珠是个顶顶聪明的活物,怕自己动作大了摔了背上的东西,唤来许棠帮它拔蹄子。

    许棠蹲下身去,倒是不怎么费力就将金珠解救了,可回头一想,这连日的天干无雨,这半山腰的哪来的湿泥?

    她灵光一闪,将身上丁零当啷一堆器具堆到了金珠的背上,双手握锄高高扬起,冲着那块明显湿润的泥土便挖了下去。

    一下、两下,表层湿粘的泥土被翻到一旁。

    “铛——”

    第33章

    许棠被震得虎口一麻!

    她蹲下身去查看,下锄的地方居然磕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圆石,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这石头在磕碰之后竟有颤动不停的趋势。

    许棠好奇,丢了锄头便要伸手去搬。

    她费了好大劲,沉重的圆石堪堪挪开一条缝。

    “噗嗤——”

    许棠被石缝中喷涌而出的水浇了满面,慌乱间丢了手,差点闪了腰!

    她回过神来,重新挪开那块死沉死沉的石头,面对眼前这处汩汩不停的山泉口,笑了。

    这不是天助她也是什么?

    冷冽甘甜的山泉水在地表之下蜿蜒而去,从山巅滴汇,自石缝间聚集,在半山腰的碎石处找到一处突破口,却被岩石压了去处,先前委委屈屈自石下浸透而流,如今没了负担,正痛痛快快地在这处碎石窝中翻涌着,于这久旱的山林间带来一丝珍贵的凉意。

    许棠掬了水,先让跟着她负重翻了山的金珠饮了个痛快,才把它驮着的两个大桶装满,心满意足下山往官道去了。

    骄阳似火热浪翻涌,许棠牵着金珠站在道旁打眼一望,笔直宽阔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直直伸到天际被热浪融出了模糊的边缘。

    她沿着官道精挑细选了一处能遮阳又不算太过隐蔽的树荫,一左一右挂了连夜写好的招牌。

    金珠背上满满当当的水桶放到地上,她取了锄头,就着一处拢起的地势开始挖灶。

    地势高处做灶眼,灶眼同铜壶底一般大小,下头挖空与一旁平齐,这便凭空挖了一个灶出来,稍有缺处用少许山泉水和了细泥补上,这天气足一刻钟便干透了。

    铜壶呈装山泉水,脚下寻些细枝落叶做柴火,几轮滚滚的浓烟过后,许棠的茶水铺子开张了。

    木桶中的水由滚烫转为温热,许棠守着摊子懒摇着蒲扇,身上的热汗出了一轮又一轮,远处官道的热浪烟尘里,终于迎来了黑点般的几个人影。

    “娘嘞!这是个什么天!人都要晒脱一层皮!”带头的汉子摸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咂摸两下干裂的嘴唇,觉得嗓子里头都在冒烟。

    “人都说是京城里头那位爷不行了!天有异象呢!”

    “莫说人了!这地里头哪样东西没晒脱层皮!我听说南边蛮人的村子里,不像咱么这般会收整土地,村子里天干都快要饿死人了!”

    随行的汉子摸一摸兜里的水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半点响声都无。

    “诶,哥几个!谁还有点水匀给我润润嗓子呗,我这嗓子眼里都要干起皮了。”

    剩的几人动作整齐划一,回应他们的只有空瘪的水囊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响动。

    “就一口了……”

    “我也没了……”

    年纪小的那位望见这看不到头的路,嘟嘟囔囔埋怨起来:“走的时候说好了要雇车的,这连口水都没了,什么时候才能到镇子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