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板笑眯眯伸手拖回盘子,“许老板交谈便交谈,莫要动手嘛。”

    “你说!”

    余老板端起架势捋了捋那几根近乎不存在的长髯,道:“是,这桂仪长街商铺数过来,就闻翠整日出的花样最多,店中又是做的吃食,确是许老板劳花的心思最多。可你瞧瞧,虽说我们铺子开的时日比你长,各位老板刚来的时候,单单是为着一方落脚的地方,其中人情往来租价谈判官府过记都要折腾上许久,你如今只管这铺子方圆内的事宜,对外都是你那叔叔替你揽了,我可说错了?”

    许棠一下泄了气势,毕竟余老板说得确实没错。

    余老板心满意足又拿了一块蛋糕,“就例如这次,你以为旁的那处人家说挪就给你闻翠挪地方了?还不是你叔叔下血本给人寻了一处更好的,瞧你这样,多半又是没同你说吧,这就是你叔叔怕你挂心,如今这么好的叔侄可少见咯!还好许老板你争气,要是都像我家那些个小辈扶不上墙的,任我老婆子怎么说,老夫一个子儿都不掏!”

    齐成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天下熙熙求的不过是一个利。她以为周询说的闻翠盈亏自负就真的甩手不管了,没想到总是在这种瞧不见的地方默默支撑着闻翠,她方才悄悄揣度的威逼利诱后头不过是周询坦荡豪横砸了钱又不想告诉她,现下得了真相的她,除了宽心还多了一丝愧意。

    罢了,昨日的蛋糕周询没赶上热乎的,今日便换个花样,头一个让他尝尝!

    她收了盘子,同店里打完招呼先一步回了亭阳山庄,正在厨房里头翻找能用的食材的时候,刚巧听着阿温驾车从后头的巷子回来。

    阿温提着一篮子东西直直进了厨房,许棠以为他是饿了,从凌乱的各种面粉中抬头一指给他留的蛋糕,“陈婆婆还没回来,给你留的蛋糕先垫垫肚子。”

    阿温摇头,手臂一伸盖着粗布的一方提篮就伸到了许棠的视线中,“不饿,在杨伯那儿吃了点,给你。”

    “这什么?”许棠掀开面上的盖布,下头是满满一篮子泛着淡淡天青色的大个鸭卵。

    杨伯的庄子邻近河滩,除了见天如浪似的芦苇荡,更是养鸭子的好地方。杨伯闲来无事养了一群,入了夏这鸭卵便一篮子一篮子不停地往家里送来,这段时日蒸鸭卵羹、炒鸭卵,鸭卵磕散了煎过煮的汤一家子都轮着吃了个遍,连盐水泡的咸鸭蛋都在厨房的墙根底下摆了三罐子。

    许棠接过这一篮子鸭蛋放在灶台上,陈婆子回来了自会想法子去消耗,竹篮放在台面上轻轻磕钝一声,却在一瞬间激起了许棠的灵感!

    这么多咸鸭蛋她可以做蛋黄酥啊!一回烤它十个八个的,就不愁鸭蛋用不完了!

    她一下来了精神,拉着阿温问道:“累不累,给你们做好吃的,可要给我搭把手?”

    许棠说起好吃的的时候眼里都泛着亮晶晶的光,很是能感染人,阿温回以她同样坦荡温热的笑,“嗯,不累。”

    阿温抱着柴火去烧热昨日清干净的窑炉,许棠从墙根底下抱出一整罐的咸鸭蛋,昨日漏蛋黄的竹篓还能用,就搁在敞口的大碗上架着。浓盐水使蛋黄变性,如今未经烹煮就已经是橘红色的硬朗模样,许棠敲一个漏一个,不到一会儿便在陶制的宽盘上摆满了柿子般喜庆的浑圆。

    陈婆子这会儿从后院回来,瞧见许棠这么个玩法简直心有余悸,吵着喊着就赶紧跑过来。

    “我的姑娘嘞!这咸的吃多的可齁心!这一大堆吃下去,半罐子盐都进肚了可不行!”

    许棠让她宽心,“无事,这不杨伯又让带了一篮子鸭蛋回来,我想着也吃不完了,做些点心给你们吃可好?”

    陈婆子勉强被说服了,盯着脸盘子黄是黄白是白的,问道:“昨个那糕子好吃是好吃,这做成咸口的莫不是也成?”

    许棠一脸神秘,“这蛋白今日我就不要了,陈婆婆就拿来伴着葱末给我们炒个饭,应当也是好吃的。”

    陈婆子点头,可瞧着一盘子黄澄澄的不要了怪可惜的,巴巴地问道:“那这黄呢?”

    许棠端着一盘子蛋黄,寻了些白酒撒上,整个塞到热起来的窑炉里,道:“陈婆婆便且看吧!”

    闻翠店里做甜饮,豆沙这一味小料是常备的,白日里陈婆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便会守着将一锅锅的泡脱皮赤小豆变成绵软粉沙状。

    豆沙和蛋黄都是现成的,许棠还想在当中添一层绵软的皮,寻来糯米粉和木薯粉混油加水伴着糖霜搅成细腻顺滑的糊状,浅口的小圆盘隔水蒸好一张就是一层软糯入口的夹心。

    这厢按照传统中式点心起酥的法子做一块油酥一块油皮,分成大小同等的剂子,油皮包油酥,反复擀撵卷起,直到二者相融泛着均匀细腻的油亮。

    借着白酒去腥的咸蛋黄已经在窑炉里烤到八成熟,盘子从里头拖出来的时候,蛋黄面上的油脂还滋滋直响。烤过的蛋黄容易有硬心,许棠让阿温用杵棒一个个碾成细腻的松散粉状一齐端来。

    带些微微湿润的蛋黄粉用手一捏变成轻轻成团,包一层绵密的豆沙,再包一层糯米木薯粉蒸透的皮,最后才是方才揉好的油酥皮转着圈收好口,变成鼓鼓白胖的模样。这回再磕上一个鸡卵只取蛋黄,黄灿灿的蛋液刷到面上,再沾一指多的黑芝麻,就送入热力十足的窑炉中。

    陈婆子瞧的稀奇,拴着围裙围着灶台转都要时不时偷些空闲过来旁观,忍不住感叹,“还是姑娘这般有闲情的人,才能舍得这般的功夫来做这一口吃食了!我瞧着一层又一层的,可比那前街的大肉包子要费上好多功夫!”

    忙出了一头热汗的许棠这会子正坐在穿堂风路过的档口,晚风扬起她丝丝碎发,她笑着道:“那我就等陈婆婆尝过,说说我这蛋黄酥有没有前街的大肉包子好!”

    两刻钟很快过去,许棠正要开炉,一脚迈进后院的元丰耸着他的狗鼻子就凑上来了,“好香!小棠姐姐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昨日我和主家没赶上今个可让我赶上了!你赖不掉的!”

    厚重的棉布缠手,许棠用带钩的长杆稳稳当当把一盘烤制得恰到好处的蛋黄酥取出。面上层层翻起的酥皮要落未落,光是瞧一眼就能想象起酥软即化的口感。方才随意刷制的蛋黄在面上沿着重力的方向画出了下淌的诱人模样,她用刀轻轻切开一块,酥皮糯皮豆沙蛋黄层层递进,可以确认是真真切切熟透了。许棠等不及,头一个尝过,从外及里是酥皮的掉渣,糯皮的软弹,豆沙的绵软,还有咸蛋黄的油润咸香,丰富的口感在唇舌间碰撞,像是一口便吃下了世间对美味的所有构想。

    光是瞧见那层层叠叠的丰富用料,元丰就已经坐不住了,这会子迫不及待要尝,许棠把剩下半个大口吞掉,裹着棉布的双手端着盘子一个闪身,俏皮歪头,“那元丰小哥不赶巧,这一盘得先给咱们周老板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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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膨胀,甚至想让你们在评论区点菜(叉腰)

    第109章

    虽然隔了几层套手的棉布,但是陶瓷盘子久绪的热力缓缓透出来了,也烫的人抓心挠肝,许棠脚下加快,才跨过东边跨院的月亮门就鬼哭狼嚎嚷嚷起来。

    “周老板!周老板!周询!你在哪个屋!开门!救命!齐大哥!齐管家!”

    书房内齐成和周询面色一变,迅速起身开门,周询动作没收住,广袖哗啦啦带倒架上一片狼藉,两个人匆忙推门来到院中,青天白日的没瞧见什么歹人,只有一个被烫的猴急的许棠在院子里吱哇乱叫。

    周询瞧着有趣,悬着的一口气缓下来,正准备抱臂靠在门边上观赏猴戏,谁曾想这下看到救星的许棠呼啦一下就冲着他来了,伸手一丢就塞了一盘热乎乎的东西到他怀里。

    “哟,许老板——”周询见她方才那般失态还稳稳当当端着不肯撒手的东西,这会子下意识接稳了还想调侃两句,下一刻脑子就被烫手山芋堵住了脑子,“烫烫烫烫烫!”

    许棠见他扬手,死命拖住了,“这是我才烤好的蛋黄酥!不许扔!”

    周询哪管得了这么多,生生停住下意识的撒手,抓着身旁的齐成就把东西递了过去。齐成跟着周询这么多年,也是动作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向端成庄重的齐管家烫的只剩两个手指拎着盘子,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憋的耳根通红。

    许棠瞧着自己费心尽力烤出来蛋黄酥这会儿悬吊吊在盘子当中滚来滚去,上色极好的酥皮都被白白滚掉了一圈,这心头比她烫过的指头尖还疼,缓过劲来咬一咬牙紧了紧手上包的白布,从步伐都已经慌乱的齐成手里接过盘子,一路抽着气把蛋黄酥放到了周询方才带倒凌乱的桌面。

    “嘶呼——嘶呼——”

    许棠三下五除二扯掉手上包的布,想着回头还是要拜托何云锦缝一个窑炉专用的手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