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玉恍惚了一下, 不知道她心事重重想些什么,抬手想弹她脑门, 忽而又收住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四下无声,整个院子清静极了。

    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不远处偶尔有一两瓣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寂然的夜里。

    宋祁玉早已习惯这样的清静独守,他常常一个人在竹林里度过一夜又一夜,抚平内心一阵又一阵的喧嚣。

    从前,每一个宁静夜晚的背后,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血腥。

    他不喜欢夜晚,一旦入了夜,许多噩梦便随之裹挟而至。

    只是今夜的寂静与往常不同,他心里不起任何波澜。此刻宁静的黑夜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令人沉醉,这种感觉令他十分陌生。

    宋祁玉望着她唇边淡淡的笑意微微一怔,忽然发现,原来,孤独与黑暗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剌开心底的伤。

    他们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打更声,声音不是很响亮,好像隔了好几座院落,传进了永清殿。

    小赵拉回思绪,问:“王爷,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听不懂打更的声音,也从来没有仔细去听其中的差别。

    “三更了。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元日了。”

    宋祁玉目光投向远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淡淡地回答。

    “元日?”

    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除夕,可这晋王府上下,一春节的味道都没有。

    宋祁玉举事在即,那将是一场生与死的决斗,谁还有心思去过一个节日呢?

    “听说——你今天为本王买橘子去了?”

    小赵原本有惆怅,忽然听到宋祁玉的话,心中顿时大感不妙。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多嘴,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都能传到宋祁玉耳中。

    “阿衿,这王府上下,就只有你有这个胆子了。”

    她看宋祁玉垂着眼眸,忽然觉得头皮一麻,讪讪一笑。

    她解释:“王爷,您误会了,那些橘子不是用来吃的。”

    “哦?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宋祁玉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倒想看看从她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小赵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有了答案。

    “那是我大哥从前告诉我的一个习俗,元日当天家里床头放上几个橘子,可以祈福,所以那不是普通的橘子,而是福橘。”

    小赵如今撒谎都用不着打草稿了,必要的时候就拿赵子义出来当挡箭牌。

    “祈福?那你打算祈什么福?”

    见宋祁玉似乎信了她的鬼话,她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嗯……祈王爷福寿齐天,平安喜乐。”

    小赵迅速地转动大脑,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词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和宋祁玉在一起,为了不露馅,她不断地编织谎言,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

    宋祁玉见她眉眼含笑,心底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他暗暗地琢磨起她所说的话,平安喜乐?这应该是寻常百姓人家才有的日子。晋阳城一役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此时突然从她的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时,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奢望,于是不由地苦涩了起来。

    离上元节只有十五天了,这十五天里他还能有所谓的平安喜乐吗?

    宋祁玉心知肚明,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也从不要退路,眼前只有一条血雨腥风的路等着他,哪来的平安喜乐……

    此刻沉寂的夜,显得那样苍凉。

    “王爷,您在想什么?”

    “小骗子。”宋祁玉无奈摇头,嘴角却噙起笑意,缓缓地说,“本王——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够了。”

    宋祁玉的声音沉沉地传了出来,绽放在宁静清寒的夜空之下。

    从他嗓子眼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仿佛施了蛊一样,令她不由地恍惚。

    小赵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产生了些许的愧疚,那不过是她糊弄他的一句话,不曾想他竟然当真了。

    宋祁玉不是没有心,只是他的血海深仇如枷锁一般,禁锢了他五年之久,他身上的一腔热血,早已变得冰冷麻木了。

    他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喘息,一直以来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也就只有复仇了。

    他比谁都过得不痛快,不断被命运裹挟,早已身不由己。

    小赵心疼地望着他,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某种情绪压得她难以喘息。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过去,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句话也不能安慰他。

    一想到宋祁玉的命运,想到此时此刻他的心底该是怎样的孤独彷徨,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宋祁玉身体微微一颤,倏地便僵住了。

    “王爷,我好冷啊。”

    她胡乱找了一个拥抱他的理由,不知道这样一个拥抱,能不能给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带去一丝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