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妖如梦方醒。

    它, 红拂, 上任魔君,他们都站在宁疏狂背后。是他的身后身。其实它早就知道晋升天魔非他所愿,却不知道一直以来很多事都非他所愿。是他选择了迎合他们的期待。是他选择站在最前面。

    所以福星是不同的吗?

    糊涂妖不懂。

    因为她可是一个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福星啊!

    啊啾。

    姜秀莫名其妙地打喷嚏, 谁在念叨她?难道是师姐?她揉了揉鼻子, 咋没听到说话声。冒出脑袋瞧瞧, 正巧撞上出来的糊涂妖。

    糊涂妖揣着手,用和龙阳差不多的眼神打量她,“福星,你很弱吧。”

    今天大家怎么都这么欠揍,“是吧。”我是条咸鱼。

    “是啊,所以你需要保护。”糊涂妖摇头晃脑。

    这话她可就不乐意听了。什么叫弱就需要保护,她是自己选择躺平的好吧。丛家那么凶险的地方,姜秀也从没给女主拖过后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不该上——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不该上的。这也是为什么靳云天不像丛冷炎那么“不识抬举”,男主见过姜秀起关键作用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运气好的福星嘛。

    姜秀忽然想到宁疏狂帮她挡剑的事,莫非宁疏狂跟糊涂妖说觉得她很弱,需要保护?淦,究竟是谁屡次救了谁啊。凑不要脸的。莫非宁疏狂是这么告诉龙阳他们的?大老板毁我名声啊!

    姜秀没好气地说,“我不需要保护,别听宁疏狂瞎说。”

    那个军令就是上任魔君给他的、可以调遣君临城魔兵的信物吧。他自己给了龙阳,那是他的选择。可别安到她头上,这锅她不背。姜秀觉得很有必要和大老板说一说这事儿,这不是还有红拂和糊涂妖嘛,他怎么不拿他们当借口呢。

    这时大殿里传来宁疏狂的声音,喊姜秀的名字,叫她进去。

    糊涂妖心想回头解释,“你进去吧,晚点来书库找我。”

    殿内静悄悄的。宁疏狂耷拉着睫毛想事情,像一尊思考者。姜秀不觉放慢脚步,及至跟前,看了眼柱子上的大坑。

    宁疏狂欲言又止。姜秀等着听经典句式,“你想知道巴拉巴拉吗。”然后她说“不想”,接着他就开始讲为什么,完全不管她的想法。

    这时姜秀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叫“赧然”的表情。赧然有很多近义词,害羞、不好意思等等。这表情使他可笑且动人。

    接着宁疏狂献宝似地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风筝。是锦鲤样式的。

    他不是有一个蜈蚣风筝么,怎么又买了一个。

    “今天天气很好。”

    意思是去放风筝吧。

    就这样?他不阐述一下把那么重要的军令给龙阳的原因吗?明明挺喜欢把她不想知道的事告诉她的。

    宁疏狂见姜秀没接,“不喜欢?”

    姜秀低头扫了眼那锦鲤,栩栩如生且可爱,她很喜欢这个样式。可是他为什么不问,快问呐。他不问的话,那她就要问了。

    “为什么把军令给龙阳?”

    宁疏狂怔了下。“慌乱”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糊涂妖让你问的?”

    不,不是。这是她的好奇心,姜秀眼睛一眨不眨的,“为什么?”

    宁疏狂看着她,蓦地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接着是赧然,耳朵尖悄悄地红了起来,眼睛往右下角看,看着锃亮光滑的地砖,“我想多花点时间……在这里。”

    “间”字后面是另一个字,变换了嘴型。像悬崖勒马,及时刹住了车。因为不知道会掉到万丈深渊里,还是撞入一片花田。

    多花些时间在诛神宫,唔,莫非操练魔兵很累么。姜秀刚找出了个中肯的理由,却见他心一横地撞向她的眼睛,“我想多花点时间和你在一起。”

    姜秀不知说了什么。

    宁疏狂不知回了什么,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上。

    姜秀不知又说了什么,接过风筝,手指抚过纸面。

    宁疏狂不知又回了什么,拿起另一只蜈蚣风筝往外走去。

    这几秒里他们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姜秀也记不起来了。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她耳鸣了。被一种强烈的预感像气泡那样封住。直到走出议事殿,阳光落在眼皮上,她忽然听到了很响的心跳声。环顾四周,她找到了心跳声的来源。在她自己的胸腔里。

    宁疏狂正在解风轮上缠作一团的线。和他做泥人、刻数字时一样,手指在丝线间穿行,细致地解开。姜秀低头看自己的风轮,她的也乱了,但她知道解不开。她不是擅长这种事的人。所以她总是避开这样的事,只要闭上眼绕过去,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这次宁疏狂把乱麻塞到了她手里,她丢不掉了。

    宁疏狂解开了他的风轮,见姜秀杵在原地,似乎是束手无策,便过来帮她。姜秀抬起眼睛,从他专注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成年人的形貌。

    她把宁疏狂的喜欢当成幼童对玩伴的渴求。小时候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玩沙包、跳房子、滑滑梯,后来就成堆地散了,留在身边的往往只有一两个人,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发小”。因此幼童的友谊是做不得数的。

    于是她忘了,除了发小外,还有别的会在幼童心里生根发芽。譬如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子,没有父母会把小男孩信誓旦旦的扬言“我长大后要娶她当老婆”当真。但人世间有很多巧合。譬如那个小男孩长大后,变成一个毛茸茸的男人,也依然会对那个女孩心动。他的喜欢生根发芽,长成了大树。

    这时他便不是个孩子了,他的喜欢有了重量。

    姜秀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就知道人世间不得意的事很多,若桩桩件件都要在乎,那会活得很累,也就快乐不起来了。因此她学会把自己保护起来,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从生活不顺意的郁闷、从被他人欺骗利用的愤懑里摘出来。她成功对抗了世上一切恶意,活得既平庸又快乐。

    唯一失算的是没有建筑起抵挡“爱情”的城墙。毕竟爱总是披着轻巧的外衣悄悄降临,等你意识到它会带来不快乐时已经完了,你摆脱不掉它了。爱可以是恩赐,也可以是负担。人与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便是不曾遇到爱时从不觉得它是负担,自然也不会提前做好抵御它的准备。有的人选择用婚姻保护自己免受爱情的侵袭,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组成婚姻便有了缅怀爱情的权力。

    姜秀用“孩童对玩伴的渴求”抵御了这份爱情。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刚刚。她好奇了,他坦言了。一切都乱了套。人若窥见一缕天光,又怎甘于久居黑暗。宁疏狂比她先行一步,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在轮到她了。

    但这只是开始,所以请允许她抵抗。这时姜秀还不懂,她已经变成了那些话本里的男男女女。身为看客的姜秀笑那无力的挣扎,笑结局已然注定。轮到她自己成为局内人尤不自知。

    “好了。”宁疏狂把风轮给她。

    姜秀呆呆地抱着风筝,似乎在迟疑要不要踏进陷阱里去。

    对了,她不是要和宁疏狂说背锅的事嘛。宁疏狂应该会和那些魔族说清楚吧,又或者看在她勤勤恳恳的份上,去君临城干正事?不说的话,说不定谣言会越传越凶,毕竟他们又不敢直接怼宁疏狂……

    “姜秀,走啊。”